原諒我的已讀不回
陳真
2026.03.22.
容我abuse一下版面。這篇跟世界和平也許就真的沒什麼關係了。不過呢,老實說,我覺得似乎還是有關,而且關係非常大,畢竟它涉及一種眼光,一種way of seeing,決定了我們怎麼看世界。
上上篇文章中提到,人家好意寫封長信來,而我擱了十幾年都還沒回信。這樣的狀況數以千計,始終讓我很難過,很愧疚,我畢竟不是傲慢之人。一個像流浪狗那樣存活的人,自慚形穢都不足以形容自身的狼狽與卑微,哪有可能傲慢?
別人寫信給我,哪怕只是一聲問好,總是能讓我打心裡感動,不知如何回報。就像流浪狗一樣,路人走過,對牠吹聲口哨,逗牠一下,或是哪怕只是一個友善的眼神,都足以讓牠深深感動。我始終明白,雖然個人際遇坎坷,但這世界畢竟待我不薄。我所獲得的,遠遠超過我對人們所做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我還累積了千百封信卻不回呢?沒有時間其實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我說不上來,即使能說出一二,我也不想說,更沒法說,只能期待人們原諒我的已讀不回,原諒我的見不得光,見不得人。各位的情義,容我來世再報。
也許很多人會以為我常寫一些關於自己的事,事實上並非如此。我曾經寫過的那所有一切個人事務,比起我個人自小到大的真實遭遇,恐怕萬分之一都不到。
1971年,黃文雄刺殺蔣經國失敗後棄保逃亡。26年後,法律追訴期已過,他潛回台灣,行蹤成謎,當時全台灣據說只有陳菊知道黃文雄人在哪,於是我就透過陳菊找他,說陳真求見。不久之後,黃文雄真的就出現在我眼前。
我很快就跟他熟了,1996年的某一天,我找了一群護士和社工去黃文雄家聊天。我當眾提出一個想法,我說,林宅血案必然讓林義雄和方素敏痛不欲生,任何人遭此慘案,有誰能忍受?
我接著說,但我覺得,世上依然有無數的悲劇與痛苦並不亞於滅門之痛,卻始終被人們所忽視。
我說,林義雄和方素敏的悲痛遭遇,明明白白就攤開在眾人面前,大家必然也為此感到悲傷難過,並且景仰林家的犧牲與奉獻。
但是,世上卻有許多痛苦並非如此正義與光采,而是充滿陰暗與醜陋,甚至變態邪惡,或是怪異荒誕根本無人相信。當事人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憐憫與理解,反而是得到無數的誤解、嘲笑或忽視。當事人的所有痛苦根本無人知曉,無處求救,只能一個人硬生生扛下來,直到生命結束,讓死亡帶走一切難言之隱,一切椎心之痛。
我對黃文雄及護士同事們說,這樣的痛苦難道會亞於林宅血案之痛?
黃文雄聽了,面有慍色,他顯然不同意我的想法,但我本來就不期待別人的認同,只是說說一己心思。
距離在黃文雄家那次的聚會,已經整整三十年。這三十年來,我依然常想著這個問題,許多時候我常在病人身上發現這樣的難言之隱,這樣的椎心之痛,如此的陰暗、醜陋、難堪與絕望,我常為此感到一種心碎的感覺,而我依然無能為力。
37年前,我創立台灣第一個兒童福利團體,我以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一句話做為該團體的座右銘。他說,"倘若有一雙真誠的眼睛為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為生命白白受苦"。
槍炮飛彈固然力量非凡,確保眾人安危,免於敵人屠戮,但是,人們的感同身受與熱淚,也許才是生命之所以沒有白白受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