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陳真
2026.近日,日本本田(HONDA)汽車行政總裁來上海參觀汽車零件工廠。參觀後,斷然喊停三項目,寧可因此損失五千億台幣。他說,原因是實力相去太遠,毫無勝算。
英國泰晤士高等教育2026年亞洲大學排名,前十名中國佔了七個,而且多年穩定包辦一、二名。台灣一個也沒有。
但是,依然許多台灣人相信大陸學術落後,全是野雞大學,相信大陸高鐵很爛,大陸人窮到吃不起茶葉蛋,大陸人生活水深火熱隨時被抓去嚴刑拷打或丟進海裡。
我常覺得,腦殘無藥醫。腦殘有一天還是會改變所謂 “立場”,但他依然還是腦殘。即使他哪天恰恰立場正確了,腦殘的本質仍然沒有改變。
許多時候,我都很懷疑我們究竟是否看同一場球賽,面對同一個世界。人心很近,但人腦的距離卻似乎很遠,彼此間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法國很重視哲學。有一年,法國高中畢業會考,考了一道哲學題:
“你認為有可能說服一個人喜歡他原本不喜歡的某個藝術作品嗎?”
哲學沒有標準答案,看你要怎麼瞎掰都行,因為重點不是答案,而是理解、思索問題的深度。
從不喜歡到喜歡,這樣一種說服過程,肯定是最高階的。基本上,我不太相信這樣一種說服有可能成功。難道你有可能讓我喜歡什麼幾把刀那種大爛片?
其實,就連最低階的事實性陳述,往往都難以讓另一個人接受,更不用說牽涉主觀與情感的人事物或觀點。
平常看診,最怕遇到那種非常自以為是的病人。孤狗醫學院的高材生,或是民俗專家,或宗教聖徒,或大學教授等等,通常屬於這一類。他們的 “意志” 強大到足以扭曲對於任何事實的認知,恐怕連數學與邏輯的結果照樣能依其意志而加以扭曲。
我曾礙於人情受邀加入高醫大學同學的群組,加入沒多久我就崩潰了,旋即退出,否則我可能會掐LP自殺。
這些同學全是醫生、教授,但他們之中許多人的認知能力卻似乎與精神病無異,破碎而扭曲。
他們過去忠黨愛國,滿口大中國,聽到台灣二字就不屑,聽到一句國民黨的不是便咬牙切齒。現在依然還是忠黨愛國,只是黨變綠,國變台灣國,擁抱昔日視為寇讎的人渣黨,聽到中國二字就發怒。
舉個已經講過的例子,我很樂意再講一遍。我退出高醫群組的原因是,有一位叫做莊弘毅的同學,在高醫教書,同時也擔任學校行政高層,還當過人渣黨的高雄市衛生局局長。有一天,他看到一則新聞說大陸某小學食材鉛濃度超標,他把該新聞轉發到群組,並且說 “中國的小孩智商很低,低智商的一方卻想統治高智商的台灣小孩”。
生活中面對各種鬼話,我平常能忍則忍,但是這位擔任過衛生局長的同學,竟然膽敢公開講這種泯滅人性的仇恨言論,我忍不住批評,沒想到整個群組不但沒有人認同我,反而一些人跳出來很傲慢地幫腔,說這位莊教授研究鉛中毒,鉛確實會影響腦部。莊同學也趕緊秀出他曾發表的文章說鉛會使智商下降。
各位聽了做何感想?講這種話的人不就是白痴嗎?
我在群組上訓斥他們可恥。我說,我研究失智,我知道空污與失智有關,台灣南部空污嚴重,難道我可以說台灣南部人智商很低,低能兒根本沒資格投票,沒資格參與公共事務。講這樣不就是白痴嗎?
莊局長當然不是白痴,我看他可機靈得很呢。在過去,他一點都不綠,更不用說什麼台獨了,當島內吹起綠色台獨妖風,他竟然變成反中急先鋒。
這其實不稀奇,絕大部分所謂菁英幾乎都是這樣不是嗎?少有例外,風往哪吹便往哪兒倒。差別只是在於有些人積極表態迎合,醜態百出,有些則是偷偷改變立場,明哲保身。
我相信將來統一後,這樣一些人肯定是第一個高喊祖國萬歲共產黨萬歲。
這不稀奇,他們不是笨,而是壞。我不相信有人會笨到這種程度:
鉛會影響智商。大陸某小學爆發食材鉛濃度超標,所以大陸的小孩智商很低,台灣小孩智商很高,智商低的大陸人不該統治高智商的台灣人。
白痴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吧。
總之,讀書人的猥瑣並不稀奇。稀奇的不是壞,而是笨。許多人是真的腦殘,他們顯然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認知狀態究竟意味著什麼。
重點是:過去腦殘,現在還是腦殘,一直都是腦殘,他們不但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荒唐,反而覺得自己明辨是非,聰明睿智,正義凜然。
羅素有句名言說,”我們受教育前只是無知,受教育後卻變成愚蠢”,也許有點道理。受到不良教育後,腦子就變硬了。
例如我就很難教小可愛功課,尤其是作文和數學最不可能教,因為學校的教法就是要求學生必須依照一定的什麼起承轉合寫文章。
事實上,寫東西不過就是我手寫我心,像在寫情書寫家書一樣,如此而已,刻意講教條說八股,有何意義?但是沒辦法,學校就是這麼教。
數學更離譜,小孩明明用自己的方法就能輕易解題,老師卻偏偏要求必須按照一套很腦殘的方式去解題,實在是莫名其妙。
有一次,我跟小可愛說不用怕,妳愛怎麼解題就怎麼解題,不用管老師怎麼說。因為,既然透過直覺輕鬆就能解決的問題,何必要按照什麼公式或機械化的解題路徑?甚至還要把算式背起來,這不是智障嗎?
結果,隔天老師開罵了,罵她為什麼不按照老師的方法解題。小可愛回答說:”是我把拔教我用自己的方法解題。把拔說我的方法更好”。老師很生氣,罵她說,”既然妳把拔那麼厲害,那妳以後不用來上課了”。
剛去劍橋時,每周會得到一個很奇怪的題目,然後必須交出一篇至少一千字的文章,念給大家聽,接受大家的質問。
題目例如, “概念上有沒有可能有一種science of an individual?”、”有沒有可能給mind提供一種positive account?”….等等等。每周寫一篇文章,回答這些奇怪的題目,持續寫一年。
我的指導教授很認真地告訴我說:往後這一年,請盡量遠離哲學系圖書館,因為你的腦子就是最好的圖書館。寫東西時,請盡量遠離康德,遠離羅素,遠離所有哲學家,因為我對他們的想法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你的想法”。
指導教授還說,”我不打算教你哪些哲學家的哲學,但我想教你怎麼思考”。
那一年,是我這輩子唯一讓我感到愉快的教育,我好像終於才發現原來我有個腦子,而且它並不輸給哪個哲學家。
讀完那一年後,開始讀博士,但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完成西天取經,沒必要再留下來,於是我就寫信給我當時還不認識的范光棣,我說我被維根斯坦影響很深,不知何去何從,所以我想見你。
我在信中還附上我寫的一篇文章,叫做 “維根斯坦與我”。
幾天後,我竟然真的收到范光棣的來信,隨後打電話來說你不用來找我,我已離開美、加,回台定居,過兩天就去劍橋找你。
他說,他像一隻滅絕的恐龍,跟維根斯坦一樣,已經脫離學界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來,從不演講,不參加任何研討會。但是, “今天,我想為你破例”。
他說,劍橋大學正在尋找同時研究過維根斯坦和馬克思的人,於是找上他,邀請他來劍橋演講。范光棣說,他願意為我破例,接受劍橋的邀請,重出江湖。
我很感動。很少有人對我這麼好。光憑他這句話,我心裡彷彿明白了一切。
幾天後,我在劍橋三一學院門口跟范光棣見了面。隔天,我們在學院宿舍談了一晚上。他很訝異我怎麼可能無師自通,怎麼可能看得懂維根斯坦生前唯一出版的奇書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我說,氣味相投者,心有靈犀,很容易就能理解對方。氣味不同者,千言萬語亦枉然。
他希望我在劍橋繼續留下,盡可能利用這裡的豐富資源,把維根斯坦研究透徹,將來講述一個真正的維根斯坦。於是我就留了下來,沒想到一留十年。
我常覺得,哲學很重要,尤其是小孩,更需要哲學。大人通常腦子都硬掉了,但小孩還是軟的。
哲學其實不過就只是想事情,沒什麼學問在裡頭,沒有比它更簡單的學科了。就如維根斯坦所說,哲學理應三歲小孩也能懂。
我曾希望在這方面有點作為,大人也好,小孩也罷,都不妨接觸接觸哲學,學校或可增加一門哲學課,讓小朋友們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一番。
教小孩哲學,並不是為了讓他將來很會讀書或有什麼成就,而只是希望他也許能得到一些快樂與自在,如同文學音樂藝術,打開精神世界一片天,重新理解知識,認識世界。一如羅素所說,哲學沒什麼用,但它讓我感到快樂。
維根斯坦有個著名的樓梯隱喻。他說,藉著哲學,我們終於爬上一定的高度,看見了整個世界,樓梯就不再需要了。當我們充分意識到整個世界,也許能感受到一種平靜,讓理性風暴平息,從而得到一種安慰。
小時候想當農夫,長大想窮盡事物,探其究竟,無奈人生可悲,不足為外人道。對某些人來說,人生並不是你想怎麼過就能怎麼過。二十幾年來,我一直過著不眠不休、大多時間泡麵果腹的非人生活,只能抓住零星片段、抓住以秒計數的破碎時間,寫些雜文。
一切期待與渴望,早已煙消雲散。生命宛如一聲嘆息,轉眼成空,如飛而去。似乎連最卑微的一點尋常生活都不可得,連好好吃上一頓飯全是奢求,光是寫上幾個字都得抓緊所有細微空檔。每寫兩個字,就得中斷,實在很無奈。
生活如同一片火海,故人遠去,陰陽兩隔,新人受苦尤甚,疲於奔命,求救無門;病態與變態的無數瘋狂折磨,從未間斷,無人可言,何日方休?
我常渴望,死前能有幾年空檔專心寫作,整理千萬字筆記,訴說細微,訴說潛藏的秘密,訴說ㄧ己悲歡,訴說那無法訴說的、那些比最大還大、比最小還小的一切究竟,不負蒼天,不枉餘生。同時也給親友們一個交代,每一道好意,每一份情感,我從未遺忘,只能來生再報。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一個人能貢獻給世界最大的禮物就是他自己”。
而我能獻上一個什麼樣的自己?微渺如斯,寫來卻滿紙滄桑,有情天地,憑添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