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之難,難不過理解二字
陳真
2025.08.11.
批評很容易,張口就來誰不會?但是做實事卻很難。
台語有句俗話說:”做到流汗,嫌到流涎”。這裡不對,那裡也不對,但是事實上,也許他已經做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樣的完美了。批評者卻往往只是隨便抓住一個微不足道的點,輕易就能嫌得一無是處。
如果你那麼不滿,你倒說說看還有誰比他做得更好?還能怎樣做得更好?
大概一年多前,我在親系譜寫過一篇關於玩小孩不同於養小孩的文章,其實是小可愛叫我寫的。我問她為什麼要我寫這個?她說她曾經聽我提到說 “玩小孩很容易,養小孩很難”,覺得很有啟發,所以希望我多說明。
這道理很簡單,養小孩是一輩子的事,你得考慮她的未來,考慮大局,但是玩小孩不過就是一抹春風,嘻嘻哈哈爽就好,大人爽 ,小孩也爽。你不用管後果,不用管明天,更不用管一輩子長長久久。
但是,小孩畢竟不是養一天,而是養一輩子。
小孩不可能有太多自由,因為他還無法考慮自身的長遠整體利益。讓小孩爽一時誰不會?拿手機餵她,拿玩具哄她,拿有害健康的糖果餅乾給她吃,讓她為所欲為,不就爽了。
問題是爽完之後呢?一直爽繼續爽嗎?有可能嗎?小孩畢竟不是只活今天,她還有無數個明天,你得考慮她的長久未來與健康。
因此,拿一個小點大做文章,其實就是腦殘。而且,這樣一個小點也許影響重大。
這幾天很熱,我出門都帶著傘小心翼翼護著小可愛,怕她日曬。我注意到街上常有路人紛紛對我斜視,面露不以為然的神色,可能是認為小孩過馬路曬這麼一點陽光是會怎樣?而且可能很納悶,為什麼只給小可愛遮陽,卻不給小月亮遮?
日曬與否確實是會怎麼樣,有人需要大量日曬,有人卻剛好相反,曬久會出事,會曬出大麻煩。但我有可能、有必要讓對方明白嗎?當然不可能也不必要。
一般小孩看各種卡通或兒童電影都行,小可愛卻不行,就連搞笑追逐她都會怕,會持續數周惡夢,然後生病。我有可能或有必要去告訴別人所有細節嗎?當然不可能也不必要。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如果你不了解個別情境個別情境個別情境,不了解大局大局大局,事實上你連局部細節都不可能了解。因為,細節的意義往往就是建立在大局的基礎之上。
而且,一個所謂小事,即便只有千分之ㄧ萬分之一的重大風險,只要一發生就小命難保,如果你是父母,你會讓他去冒險賭一睹致死機率嗎?
正常狀況下,父母不會為了討好小孩於一時而犧牲她的整個將來或生命與健康。你得考慮每個成長階段每個細節應有的做法。一個好的為政者也一樣,他得爭一時,更得爭千秋,他得著眼細節,也得著眼於於大局,著眼未來,為整體長遠利益乃至為後代子孫打算。
這樣一種 wittgensteinian 的Holistic理解方式極其重要。不管是理解知識,理解自然,乃至於理解一個人、一件事,都非常重要。捨此之外,所謂理解,不過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妄想。
其實,不管是巴勒網、親系譜或議和團,長年以來不過就是在講這些。你怎麼看世界,世界就長得不一樣。
人海浩瀚,知音難尋。萬事之難,難不過理解二字。
另外,所謂民意基本上就是個騙局。我若是執政者,控制民意有何難?
事實上,只要是人,人生重要之事都一樣,無非就是安全安穩健康快樂繁榮有前途,這才是民意不變的核心,不會有其他什麼特別的民意了。
今天,如果真要尊重什麼民意,那麼,立即武統就是民意,共產黨得立即收復台灣才是民主?這樣理解事情不是很蠢嗎?共產黨有千千萬萬的事要做,又不是只有收復台灣這麼一件事。但是,你我一般人卻缺乏做出合理決策應有的資訊與專業。
我們所見,往往只是一個小點,而非全局。我們可以有願望有推測有牢騷,但那畢竟不是充分理性。
站在台灣的立場,越早統一對台灣人越有利。但是,站在整個中國的立場,何時統一、如何統一卻有爭議,你很難說非得怎麼做才是最好。
在大方向上,我們只能相信黨。我們惟一能夠評價的大局是執政者的基本善意及其結構理性。
最近,醫生打算給小可愛一種昂貴藥物,我臨時研究了兩星期,熬夜讀了幾百篇論文,得出不同結論。我認為應該開立另一種藥。
但是,跟醫生談兩句之後我就馬上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醫生很快就說服了我。我發現,我只顧著某個點及某種判斷,卻忽略了更大的利害考量。
而且我知道,人家是這方面浸淫數十年的權威,而我只是這幾年才開始做功課,程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專業如此,個別人事物更是如此。
我常被一些人視為智者,當成什麼智慧大師,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因為說我是智慧大師,其實就跟說我是白痴一樣。
如果我有什麼智慧,就是不給人意見的智慧。
我很少給人意見,除非對方熱烈要求。即使熱烈要求,我一般還是不會給人意見。不是裝酷,而是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懂什麼,不懂什麼。對於我懂的東西,我知百僅說其一。對於我不懂的,我便保持沉默。別人有困難,我若能力所及便傾力相助,但我不會蠢到以為自己比別人更懂得他的難處,或是更懂得應該怎麼做。
我也許能與哀哭者同哀哭,但我不會以為我比對方更了解他的處境,我也不會以為自己比對方更知道他應該怎麼做。
很多人,例如維根斯坦,例如托爾斯泰,例如蘇古諾夫,例如我,相信詩能救世界。武器可以保護自己,但是長遠來看,詩才能救世人。
詩就是一種理解,一種眼光。我的博士論文以及將近三十年千萬字的哲學寒窗筆記,其實不過就是在講這樣一些極其淺顯的道理,如果給它包裝上一層語言哲學、數學哲學的專業術語,就會顯得極其艱深無比,其實套句維根斯坦的話,其內涵核心理應連三歲小孩都能懂。理解它並不需要什麼智商,更不是思考,而是意願。你得願意這樣 “看” 才行。
維根斯坦說,”這個人對另一個人來說,有可能就是一個謎”。他還有句據說像謎一樣的名言:”Don’t think, but look!” 也許約莫就是這麼一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