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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24.08.18 發佈時間: 上午 1:06
范光棣過世前跟我講了件趣事,他說他被送進開刀房時,感覺有點累,一會兒就睡著了,醒來後跟護士說 "不好意思,剛剛睡著了,妳們可以開始麻醉了"。護士笑笑說,"你已經開完刀了啦"。

他第一次中風時,我跑去新竹看他。他說他不想忍受晚年臥床之苦,所以上網在美國某個網站買了一顆安樂死的藥丸,必要時就吞下,像電影演的那樣,瞬間斷氣。

每次病情惡化之後又撐了過來,他都說像走了一趟地獄那樣痛苦。一趟又一趟的地獄行,但他始終沒有吞下那顆安樂死藥丸,一直忍受著病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知道那是因為他一直懷抱著對於明天的希望。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他的離世,以及高達(Jean-Luc Godard)的安樂死,陰陽永隔,至今讓我感到寂寞,就像個未亡人,心裡一片孤寂。

我不是什麼奇人,而是太正常,故顯奇特。如果人生跑得最慢的是冠軍,那我肯定得金牌,因為我彷彿從未離開一步。

這些年,我發現一個我過去從未仔細想過的事實,我發現,大部分人在成長與得意或落難的過程中,似乎把一些珍貴的東西全都給賣了,而我想保有那些非賣品。它在我在,它亡我亡。

很多故事只存在於頻率相同者腦海之間與心靈深處,百年之後,你我都不在了,故事還在嗎?許多時候,我真希望能夠有自己的一點時間,讓我把腦海裡的或心裡頭的一些在我看來真正重要的東西,哲學也好,故事也罷,用適當的語言,好好地寫下來,或做個整理。

范光棣過世前不久,大約過世前幾個月吧,寫信要我接起電話(我平常不接電話),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原來是想利用他在世最後一點力氣幫我出書,要我把所有稿子都寄給他,他說他能一手包辦,完全不用我費心,我只需要審核最後成品。

我跟范光棣第一次見面是在1999年的春天,地點在劍橋三一學院,他說他為我打破了三十年的慣例,接受劍橋大學的邀請,重現學術江湖。

我很感謝他與我相識二十五年來,始終不曾對我失望。如果有一天,當我也走到了生命盡頭,我心裡還能掛念著哪些人與事呢?

人人都說我愛你,但是愛字要怎麼寫才算回事?

不妨想像一下,如果有個人,在他來日無多之際,卻急切著想用最後一點力氣來為你辦點什麼事,那你就應明白,這是一份什麼樣的情感與信任。

我在 "維根斯坦與梅艷芳" 一文中曾提到一件罕為人知的往事。維根斯坦在他罹癌末期自知來日無多之際,打破他過去與世疏離的慣例,主動要求拜訪了一些朋友。那些朋友,對於維根斯坦的到訪並不放在心上,甚至輕忽以對,草草打發。

幾天後,維根斯坦死了,朋友們方才意識到維根斯坦的唐突來訪是一份什麼樣的心意,可惜再也見不著他最後一面。

不管范光棣怎麼鼓吹,我還是沒答應讓他全權為我的所有文字出版。我之拒絕,不是因為客套,而是我知道一切都還差太遠,根本不值得出版。但我很感激他在生命的盡頭,卻還想要為我出書。

我給范光棣老師最後寫的一封信全文是這樣:

"活著不容易,面對各種難關風雨,我自己倒不怕,但總是很捨不得親友必須經歷人生這一切。

想到小孩很可能不久之後就得孤獨面對一整個人生的所有一切磨難,我心裏頭就下起了小雨。"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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