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愛在她更小的時候,只要是她覺得不舒服的味道,她一概都說很辣,鹹也說辣,酸也說辣,難吃也說辣。現在已經比較能精確表達關於辣的用法。但是,許多時候我常感納悶,到底小孩是怎麼學會這些詞彙的正確用法?
我曾跟小可愛討論過這個問題,她也覺得很奇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學會一個個概念。其實我知道答案,不過說來話長,那又是另一個大問題了,略過不表。
言歸正傳。如果語言只是一種指涉,例如指給小孩看某個東西,告訴他這是胖,這是高,這是矮,這叫做紅色,那叫做藍色,一ㄧ指出來,從而取得詞彙應有的共識與判準。
可是,酸甜苦辣就沒法指了,指不出來了。因此,我的酸甜苦辣跟你的酸甜苦辣會是一模一樣的嗎?這恐怕始終是個謎。
有一次,給小可愛一根香蕉吃,她說好酸。我說香蕉只有甜跟不甜,怎麼會酸?我很想把酸的感覺傳遞給她,讓她明白酸的意義,可卻傳遞不了。
一百二十幾年前,羅素在他的巨著Principia Mathematica(數學原理)中,曾提到一個想法,很接近他後續十幾年經常講述的所謂knowledge by acquaintance(親知知識)。簡單可以這麼說:在我們使用語言與概念來理解與分析人事物時,往往存在一些語言所無法定義與描述的成分,唯有透過直接的體驗才能掌握。
另外,羅素還曾提到所謂分析的不足,例如一個東西由a和b組成,我們分析了a,也分析了b,結果卻有個東西掉了,你可以稱呼它為R,就像一種難以言喻的關係,連結了a和b,成為aRb。但在分析的過程中,R卻遺漏了,於是越分析,我們卻離真相越遠,每分析一次,就掉落一些東西。
羅素的這些想法,也許或多或少說明了我常有的一種感覺。簡單說,也許有這麼一種 "知識成分",它既不是理性,也不是非理性,它並不具備所謂客觀性,但它卻以一種無法定義與描述的方式直指核心,在我們認識概念與認識世界的過程中起了關鍵作用。
用更通俗的講法來說,人事物究竟如何,某個世界到底長什麼樣,你得整個人進去看看才知道,理解畢竟不是一種紙上談兵。
當然,我所謂的 "整個人進去看看" 並不是說你得真的進入某種人事物裡頭與之熟識,而是說,似乎存在這樣一種也許類似 "親知知識" 的成分,使我們的理解取得一種深度,一種真實性。沒有這樣一種成分,所謂分析與理解,其實與空談、幻想或空口白話相去不遠。
維根斯坦有些話常強調其根本重要性,但是這些話往往因其怪異難解而被研究者所忽略,當做沒看到。
例如,維根斯坦經常強調 "我對事實不感興趣",其實我也是,事實會讓我打呵欠。如果世界只是由一個個事實所組成,那我會連睜開眼睛去看世界的熱情也將消失殆盡。
或者可以這麼說,在某個意義上,我並不關心看見 "什麼",倒是很在意 "怎麼" 看,也許恰恰是後者決定了世界應有的模樣。
我特別害怕那種客觀兮兮的事實派或證據派,他們所描述者,往往與真實相去甚遠。
事實兮兮,證據兮兮,對我而言,就是一種心靈刑求。所謂教育,就是這樣把我從小折磨到大,苦不堪言,直到來到劍橋,彷彿才活了過來,就像小魚兒終於回到大海。
陳真
發佈日期: 2024.10.08
發佈時間:
下午 12:24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