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

很多東西從我心裡飄忽而過，不留痕跡，但是，人們的善意卻長駐我心。沒有這份善意，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做為一個醫生，你知道工作上最大的痛苦是什麼嗎？目睹生離死別與傷殘以及各種人倫不幸與衝突的可悲，這不用說了。工作自身最大的痛苦不是疲憊，而是你總是會在醫院每個角落，看到醫護或行政人員對病人各種非常惡劣的態度，不理不睬，大吼大叫，甚至病人只是詢問一下，便彷彿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那樣，對之怒吼或極其不屑；病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似乎都能招來厭惡、怒斥與責怪。病人的疑問或請求，甚至根本都還沒說完，醫護或行政人員馬上就會怒斥與拒絕，連敲門輕輕敲兩下，也會招來怒吼與痛罵，怒斥只能敲一下。

老實說，在我現在工作的這家醫院，我還真是大開眼界，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對病人如此惡劣？病人是跟妳有殺夫之仇嗎？我們盡力幫助病人都嫌做太少了，怎麼還會想去惡劣對待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我經常跟小孩說我在醫院所見到的各種惡形惡狀。小孩問我，為何不當場教訓或阻止？我說，我如果要當場教訓，每天恐怕得跟同事們不斷翻臉了。而且，我事實上也不願意讓態度惡劣的同事當場難堪。

更重要的是，善待他人應該由衷，應該發自你內心，而不是在行為上故意表現給我看，我不願藉著身為醫生的權勢去勉強他人做出不是她發自內心的行為。

我常跟小孩說，把拔以前在某些醫學中心的病房工作時，差不多有八成的精力是用來 "照顧" 護士而不是照顧病人。我得用盡吃奶的力氣來討好護士。為什麼呢？因為我如果沒有照顧好她們一大堆出於傲慢偏見及草莓族的心情，她們稍有一絲不爽，病人當晚就會遭殃，就會成為她們糟蹋與虐待的對象。

醫護人員要糟蹋病人太容易了，要激怒精神病人更是毫無困難。激怒之後誰倒楣呢？當然是病人倒楣，馬上五花大綁關起來，更早的年代甚至還會被守衛人員揍一頓。

因此，為了保護病人，我得努力討好護士才行。病人就算根本沒有錯，而是護士錯了，我也得假裝罵病人而不是罵護士，這樣病人才不會招來更多的折磨與虐待。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醫療文化，決心脫離病房。

不過，得澄清一下，我最後待的台大雲林分院的醫護與行政人員卻是我一生中工作過的無數醫院最好的一個。

我要說的是互助的反面：莫名其妙的敵意、不屑及不耐煩與不在乎，對他人痛苦與需求的漠然，打造了人間地獄。

政治並不是遠在天邊的事，我們的生活周遭，事實上就是政治的縮影。戰火並不僅僅在千里之外，更在生活四周，人們痛苦之深，並不亞於戰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