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路上看了南京照相館,看完毫無感覺。今天即便是參加南京大屠殺研討會,如此陳述尚且令人缺氧,何況電影。
講甚麼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講。
裕仁天皇是罪該萬死的戰犯,但是蘇古諾夫的 "The sun" 拍的就是天皇,這電影卻徹底刷新了我對藝術的理解。在我看來,這就是電影藝術的極限。
對於任何歷史人事物,一切所謂資料,終究得服膺於 "我覺得"、"我認為"、"我感覺",倘若以為它有個什麼標準答案是愚蠢的。科學實證都已經夠蠢了,何況人文。
維根斯坦說得對,他說:一個人倘若無法理解隱喻,那麼,他將無法從事很多工作,比方說從事歷史研究。
你可以對任何人事物有任何評價,重點是 "in what sense?",追求in every sense 是愚蠢的。
今天,如果有人說他要告訴我某個歷史真相,我會敬謝不敏,退避三舍,為什麼呢?因為我還不至於那麼蠢。
現象並不是無數個命題(proposition)的總和,而是一粒沙,一幅畫,一個世界,光是同一個觀看者都理應對它有無數種 "看" 法。
數十年寒窗,我企圖用100本書來講這個道理,但我也能用一句話來總結,i.e., it says what it says.
我的非典型社交恐懼症一部分也許與此有關,我常害怕跟人講話,因為我總想迎合別人,問題是我往往迎合不來,太 "單純" 了。
在道德上,單純也許是一種美德,但在認知與理解上,單純卻是一種災難,一種心靈刑求。
我很喜歡跟小孩講話,總讓我感覺非常非常滿足,因為小孩的心靈依然是一種圖像,而不是一道道命題。
胡說八道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羅素說得對,我們原本只是無知,接受教育後卻變得愚蠢。越教越蠢。
有人問蕭伯納倘若時光倒流,重返校園有什麼感覺?他說,那就好像問一個囚犯重返監獄有什麼感覺一樣。
維根斯坦說,"我對事實不感興趣"。
我也是。這恐怕也是我活著最辛苦對抗的一件事。事實讓我缺氧,我只好自己拼命製造氧氣。
我名下無恆產,窮到只剩下書。二十年前,像在戒鴉片一樣從此戒掉了買書的劣習,但依然滿屋子書。這些書,不論是康德或尼采、羅素或維根斯坦,海德格或齊克果,都不是在追求什麼事實真相,而比較像童書,訴說一個個故事。故事沒什麼用,但它帶給我無比的快樂和勇氣。
陳真
發佈日期: 2025.12.29
發佈時間:
上午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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