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

反事實並不是說事實不重要，而是說事實只是某種眼光的呈現，因此，與其說反事實，不如說事實根本不存在。

哪怕是實打實的數學，一加一等於二究係何意，依然得取決於其背後更大的概念架構。

數學尚且如此，何況人文。這就如同車馬炮得在某個遊戲概念下才取得某種意義。

注意是 "某種"，而不是每一種，in a sense，而不是in every sense。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一幅畫，意像萬千，但是，在我看來是如何--只要我trying to make sense--便是如何。以為圖像僅有一種意義是愚蠢的。

沈從文有一回提到詩人。他說，路人甲對詩人抱怨道："你怎麼一下說這樣，一下又說那樣？" 路人乙插嘴道："您別介意，隨他去吧！他是個詩人。"

維根斯坦說，哲學只能以詩寫成。他的著名弟子Peter Winch寫了一本書談社會科學的本質，如此說道：所有社會研究都必須是哲學性的。

換句話說，都必須是詩，都必須是第一人稱，都必須是 "我認為"、"我覺得"；以為自己是在陳述一種顛撲不破且唯一的事實，那只是自欺欺人。

心理分析為什麼這麼討人厭，我是說，為什麼很討 "我" 的厭，是因為它把神靈活現的心靈講成好像AI程式那樣低能，心不像心，倒像個水桶那樣，七上八下如此簡陋地運作著。難怪奧地利作家 Karl Kraus痛批心理分析師是謀殺靈魂的工兵。

心靈如此，何況整個人類活動。

小可愛最近問我台北捷運那位隨機殺人犯的個性。小可愛說，老師如此教她們：那位殺人犯曾經因為跟同事分配水果不均而與與同事起衝突，由此可見他是一個如何如何的人。

我跟小可愛說，妳別相信這些鬼扯蛋。這不叫做理解，這叫做八卦。這樣看待人事物是錯的。因為，任何一個人，我肯定都能從他的生活中挖出無數的所謂事實來證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保證可以利用所謂事實，把任何一個人論證為任何一種個性。這樣理解人，這樣理解事，不是很蠢嗎？

套句維根斯坦的著名觀念 "rule following"，我們是活的，有靈魂，我們有無數following rules的可能性，但是機器人卻只有一種或幾種，它們act, according to a rule，但我們不是。

我常舉維根斯坦一個很好笑的例子。他說，如果你有個朋友，只有5號表情，不同情境就有不同的表情。當他在A情境，就展現比方說3號表情，在B情境就展現比方說2號表情，在C情境就露出比方說第5號表情。

當B情境轉換到C情境時，他得加速前進，就像車子換檔一樣，從2號表情趕緊轉換為5號表情。當C情境轉為A時，他又得說："不好意思，等一下，我換一下表情"，然後趕緊從5號表情換檔倒車回去3號表情。

維根斯坦說，這時候你會懷疑一件事，你會納悶，眼前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靈魂？

我跟小可愛說，結論是我們最好不要成為名人。因為，就如把拔喜歡的一位詩人R.M.Rilke所說，"名聲是一切誤解的總和"。八卦男女會根據這樣那樣的所謂事實，認為你就是這樣或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