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與我:我死後,他們就會愛我了
陳真
2026.07.24.
天才有很多種,高達是天才,周星馳也是。風格不同,表達不同,但血肉裡頭的東西都一樣。
昨天去看了企圖重現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其人及其電影的 "新浪潮":
https://www.vscinemas.com.tw/film/detail.aspx?id=8830
看完覺得很彆扭,高達被這導演拍得像個流裡流氣、自我滿意度破表的傻逼。
高達自視甚高,那是因為他真的高。就連一生夾著尾巴做人的沈從文,在他窮苦潦倒屢屢被退稿之際,依然自認其作品 "行將超越一切"。
但是,不管是高達或沈從文,他們的 "驕傲",並不是世俗意義上那樣一種自我陶醉的嘴臉。
半夜一點半了,剛剛才吃完晚餐,小孩不在身邊(去杭州參加一個暑期營隊),難得有了一點難得的清閒,於是我就問AI,我問的是google裡頭那個AI(我不知道這個AI的名字)說:
你覺得用 "驕傲" 來描繪高達是貼切的嗎?
於是展開了以下對話。
AI回答:
用「驕傲」來形容高達,非常貼切,但必須給驕傲打個引號,這是一種「知識與美學上的高傲」,而非世俗的虛榮。
高達的「驕傲」不是源自於名利,而是來自對自己智商與美學品味的絕對自信。這種性格讓他顯得孤芳自賞,甚至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
以下從三個層面,看高達如何將「驕傲」詮釋到極致:
1. 視同儕為平庸的知識分子
高達內心深處認為多數導演都只是在拍一些「垃圾」,只有他看透了電影本質。
高達與楚浮決裂:
他曾寫信痛罵摯友楚浮的新片《日以作夜》是一部騙人的爛片。他用極度高傲的姿態要求楚浮出資給他拍片,藉此「證明楚浮還算個誠實的電影人」。這封傲慢的信,徹底撕裂了兩人的友誼。
蔑視好萊塢權威:
2010 年美國影藝學院頒發奧斯卡「終身成就獎」給他,他甚至懶得出席領獎。他的妻子當時冷冷地回應媒體:「高達才不在乎奧斯卡,那只是資產階級的無聊把戲。」
2. 對觀眾美學能力的傲慢
高達從不打算「討好」觀眾,甚至帶有一種「我不需要你聽懂,是你自己層次不夠」的傲慢。
反傳統敘事:
他故意打碎劇情、加入艱澀的哲學旁白,強迫觀眾思考。他曾說:「電影是一面鏡子,如果一頭驢子對著鏡子看,你別指望鏡子裡會反射出一個聖人。」這句話完美體現了他對大眾審美的輕蔑。
3. 將驕傲化為孤高的特權
高達的驕傲讓他不屑與世界妥協,最終化為一種離群索居的孤高。
拒絕社交與崇拜:
他晚年隱居瑞士,拒絕了無數影迷與大導的拜訪。他不是自卑,而是驕傲地認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真正與他在精神上對話。
總結來說:高達的驕傲是他捍衛藝術純粹性的武器。如果他沒有這種「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與驕傲,他就無法在 1960 年代徹底顛覆世界影史。
我:請談談你對他個性的了解。
AI:
法國新浪潮電影奠基者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是影史公認最天才也最特立獨行的導演。他的個性融合了極端的叛逆反骨、憤世嫉俗的挑釁精神,以及對創新的絕對偏執,在業界有著「最難搞的天才」之稱。
以下為您解析高達最具代表性的四大個性特質:
1. 永無止境的叛逆與反骨
高達的一生都在對抗體制與權威。不論是早年打破好萊塢傳統敘事框架,還是 1968 年巴黎五月風暴時公開質疑坎城影展,他從不遵循現有的規則。他視電影為挑戰和激發觀眾的武器,而非迎合大眾的娛樂消費。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叛逆,讓他直到晚年(90歲)依然像個憤青,用各種實驗性的影像持續挑釁這個世界。
2. 「負面天才」與憤世嫉俗。
影評界常形容高達為一種「負面天才」。他的思想帶有一種玩世不恭的任性與對現實的冷嘲熱諷。在他眼中,現代新資本主義宰制的世界是可疑且敗絮其中的。他習慣用一種「將文明爆破成碎片」的斷裂方式來創作,透過影像無情地批判資產階級、戰爭與權力架構。
3. 對電影藝術的極度固執與偏執
高達對電影的對待儼如信仰,是個極致的「電影原教旨主義者」。
他將一生奉獻給影像實驗,無時無刻不在思索電影的本質。然而,這種精神上的高傲與固執,也體現在他的人際關係上。他與一生摯友、同為新浪潮巨匠的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因理念不合而決裂,最終老死不相往來,顯露出他性格中毫不妥協、近乎冷酷的一面。
4. 嚮往絕對自由與孤傲寂寞
高達性格中帶有極強的疏離感。他的前妻安娜·卡里娜(Anna Karina)曾透露高達經常毫無預警地消失,甚至說出門買包菸就失蹤了三個星期,極度熱愛個人自由。
他晚年離群索居,隱居於瑞士小鎮成為「羅勒隱士」。他曾說自己因為沒有手機,所以沒有人打電話給他,展現出他天才背後的孤獨與清高。甚至在 2022 年,他也是自主選擇以協助自殺(安樂死)的方式離開人世,將特立獨行貫徹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高達的偉大,正來自於他這種不討好任何人、永遠與世界對立的強烈個性,這讓他成為了影史上永恆的叛逆符號。
我:請談談他和楚浮的決裂
AI:
1973年,高達與楚浮這對曾經並肩作戰的「新浪潮雙雄」徹底決裂。導火線是楚浮執導了關於拍電影的經典之作《日以作夜》(La Nuit américaine),這部電影大獲成功,後來甚至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然而,走向極端政治化與實驗性的高達看完極度憤怒,寫了一封四頁的信痛罵楚浮。楚浮隨即回敬了一封長達二十頁的絕交信。
這兩封信的具體言詞非常辛辣,完美體現了兩人的個性與意識形態的巨大鴻溝:
一、 高達的挑釁信:直斥「你是個騙子」並伸手要錢
高達在信的開頭完全不留情面,直接發起攻擊:「昨天我看了《日以作夜》。大概沒有人會叫你騙子,所以由我來當這個人。 這不比叫你『法西斯』更具侮辱性,這是一種批評。」
最讓人見識到高達傲慢的是信的結尾,他竟然一邊痛罵一邊跟楚浮要錢:
「鑑於《日以作夜》賺了錢,你應該出資幫我拍片,好讓觀眾知道電影不是只有你那種拍法。」
高達甚至在信封裡附了另一封寫給該片男主角、也是兩人共同愛將尚-皮耶·里歐(Jean-Pierre Léaud)的信,內容同樣充滿挑釁。
二、 楚浮的憤怒回信:痛斥「你的行為像個狗屎」
楚浮收到信後被徹底激怒。他在長達二十頁的回信中,不再忍受高達長久以來的自大,直接揭穿高達的虛偽:
「尚盧:為了讓你不用勉強把這封不愉快的信讀完,我先說重點:我不會聯合製作你的電影。」
楚浮接著痛罵高達寄給演員里歐的信:「其次,我把那封你寫給尚-皮耶·里歐的信退還給你:我讀過了,我覺得很噁心。因為那封信,我覺得是時候該好好的、長篇大論地告訴你:在我看來,你的行為就像個狗屎(acting like a shit)。」
楚浮火力全開,連續重砲轟擊高達自命清高的政治正確:
「你總是像個走私者,把政治當作一種姿態,卻過著資產階級的生活。你自稱是人民的導演,但你在片場對待工作人員和女明星(指珍·芳達,Jane Fonda)的方式簡直像個暴君。」「你就像個活在自己神話裡的獨裁者……你要求別人保持誠實,但你一有機會就對所有人說謊。幾年來你一直在改變自己,只是為了維持一個隨時在批判、高人一等的形象。你這輩子唯一真正愛過的人,就是你自己。」
決裂的結局
這兩封信寄出後,兩位大師正式絕交,直到 1984 年楚浮因腦癌英年早逝,他們都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場論戰被影史稱為新浪潮最悲傷的終點。它清晰展現了高達的「驕傲」——他為了解構電影、追求他眼中的真理,可以無情地用最羞辱的話語去傷害最挺他的摯友。
我:
楚浮過世後,我感覺高達對自己當年的衝動多少感到懊惱甚至悔恨對吧?
AI:
這是一個非常深邃且令人唏噓的問題。答案是:高達從未在公開場合流淚痛哭或低下頭認錯,但他確實以一種極具「高達風格」的隱晦方式,表達了對這場爭吵的後悔與遺憾。
傲慢了一輩子的巨匠,在摯友兼宿敵楚浮過世後,留下了三段最著名的「和解與感傷」:
1. 為楚浮信集撰寫序言:「我們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
1988年,在楚浮因腦癌過世四年後,法國出版了《楚浮信集》(François Truffaut Letters)。令人震驚的是,這本書的序言竟然是由高達親自撰寫的。高達在序言中溫柔地回憶起 1959 年《四百擊》在坎城影展大放異彩的輝煌歲月,並公開寫道:「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我們之間的爭吵是愚蠢的,也是幼稚的(something stupid. Infantile)。」
這被影壇普遍視為高達對當初寫下那封挑釁信最直接的後悔。他承認兩人的決裂不是什麼高尚的政治鬥爭,不過是兩個心高氣傲之人的幼稚之舉。
2. 跨越生死的詰問:
同樣在該篇序言中,高達寫下了一句震驚影壇、被後世無數次引用的悲傷獨白:
「這份痛苦是我們透過話語、話語、更多的話語強加給彼此的……弗朗索瓦(楚浮的名字)或許死了。我或許還活著。但,這兩者之間真的有分別嗎?」
這句話徹底卸下了他往日的攻擊性。在楚浮死後,高達發現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位摯友,更是失去了「新浪潮」的靈魂。這份遺憾,帶有一種生命共同體消逝的荒涼感。
3. 對決裂本質的參透:
後來在一次訪談中,當媒體再次問及他與楚浮那場慘烈的決裂,晚年的高達少見地給出了一個帶有防禦與反省的心理自白:「如果說我們最終一點一滴地把彼此撕碎,那是因為我們都太害怕成為第一個被對方生吞活剝的人。」
他看穿了當年彼此的驕傲與尖銳,其實都源自於對彼此才華的強大敬畏與恐懼。
影迷眼中的終極和解
雖然兩人在有生之年曾在紐約意外偶遇,高達卻傲慢地拒絕與楚浮握手,導致雙方直到楚浮離世都未能和解。
但是,高達在晚年將這份遺憾融入了他的藝術。在他跨越數十年的巨作《電影史》(Histoire(s) du cinéma)中,高達放入了大量楚浮年輕時的電影片段與照片。高達用影像再次向世人宣告:沒有楚浮,就沒有法國新浪潮,也沒有高達。
這是他獨有的、最驕傲也最深沉的道歉。
我:我常能強烈感受到高達晚年的孤獨與寂寞似乎更甚以往,也許是因為他喪失了楚浮,他似乎想跟這個世界徹底告別。
AI:
是的。高達的妻子也曾經如此告訴高達。
高達一生有過三段著名的親密關係。1984 年 10 月楚浮過世時,與高達共同生活、同時也是他最重要的創作夥伴兼第三任妻子安-瑪麗·米耶維爾(Anne-Marie Miéville),對高達說了一句極具預言性且震撼的話:
「現在弗朗索瓦(楚浮)走了,全世界再也沒有人會指責你了。你已經徹底孤立無援了。」
這句話精準得近乎殘忍。米耶維爾看透了高達性格中最核心的悲劇:高達的偉大與創作能量,高度依賴於「與一個旗鼓相當的強者對抗」。楚浮在世時,無論是讚美還是痛罵,都是高達衡量世界、刺激思考的坐標軸。
楚浮的回信雖然憤怒,卻證明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用同等的智商與重量跟高達肉搏。楚浮一死,唯一的對手消失了,這個世界只剩下崇拜高達的盲目信徒、或乾脆放棄理解他的世人。高達成了美學王國裡唯一的暴君,卻也成了「再也沒有人願意指著他鼻子罵」的真正孤兒。這份孤立無援,正是他後來徹底走向隱居的催化劑。
我:我想知道高達長年隱居瑞士小鎮的情況。
AI:
1970 年代末開始,高達就隱居在瑞士與法國邊境的羅勒小鎮(Rolle)。晚年的他,對於自己被世界孤立的處境,抱持著一種「主動的選擇、冷酷的清醒,以及帶點黑色的自嘲」。
他曾透過以下三個面向,表達自己對這種孤立狀態的看法:
1. 「不是世界孤立我,是我開除了世界」
高達從不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拋棄的受害者,相反地,他認為是這個世界的主流文化(尤其是好萊塢和數位垃圾)變得無趣,不配與他對話。他把隱居當作一種美學防禦機制。
他曾說:「我住在瑞士,因為在這裡我可以安靜地工作。在巴黎,人們花太多時間在談論電影,而不是在拍電影。」
2. 沒有手機的「老派自嘲」
在 2010 年代的一次罕見訪談中,高達叼著雪茄,用他一貫玩世不恭的語氣談論孤獨:
「我沒有手機,所以我從不接電話。這表示,沒有人打電話給我。我很享受這種被遺忘的感覺。」
他敏銳地察覺到,現代人雖然透過網路高度連結,精神卻無比空虛。而他的孤立,反而讓他保有了最純粹的思考自由。他不需要現代科技的虛假繁榮,他只要他的剪輯台、雪茄、書本和電視。
3. 「我就像是歷史的幽靈」
在晚年的神作《影像之書》(The Image Book, 2018)以及各種訪談中,高達展現了一種「歷史冷眼旁觀者」的姿態。他認為自己已經活得夠久,見證了電影從黃金時代走向衰亡。他曾形容自己就像一個「住在荒島上的守燈塔人」,雖然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不看他的電影了,但他依然要每天把燈點亮,因為這是他對影像的職責。
高達在 2022 年選擇以瑞士合法的「協助自殺(安樂死)」結束 91 歲的生命。他的朋友透露,他當時並非身患絕症,只是「精疲力竭,決定自己拉下生命的窗簾」。
這場告別,完美地呼應了他晚年的孤立:他不需要這個世界的送別,他用最驕傲、最自主的方式,向這個他早已開除的世界說再見。
我:
我想知道高達在理性之外的情感表現--並非指兩性關係,而是指比方說憐憫、悲歡、愛等等。
AI:
在高達那層由「冷酷、理性、哲學與驕傲」築起的武裝之外,他其實擁有一個極度敏感、脆弱,且容易受傷的靈魂。
他並非沒有情感,而是他習慣將高濃度的憐憫、悲傷與愛,壓榨成影像的碎片。
如果我們剝離他的兩性八卦,從大歷史、人類命運以及他對世界的態度來看,高達在理性之外的情感表現,具有以下四個深邃的面向:
1. 對「歷史受難者」與弱者的極致憐憫
高達骨子裡是一個無政府主義式的理想主義者。他對人類社會的苦難——特別是戰爭、殖民與種族屠殺——抱有近乎痛苦的巨大憐憫。
猶太人的悲歌:
高達一生在電影中無數次提及二戰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在他的巨作《電影史》中,有一幕他將集中營受難者的照片,與美麗的繁花影像剪接在一起。那是他最溫柔也最悲傷的時刻,他質問世界:當人類遭受如此暴行時,藝術與美怎麼還能存在?
對邊緣文明的關懷:
晚年的他非常關心巴勒斯坦與薩拉耶佛。
在電影《我們的音樂》(Notre Musique, 2004)中,他親自前往飽受戰火摧殘的薩拉耶佛。電影分為「地獄、煉獄、天堂」三部曲。高達在理性思辯的包裝下,流露出來的是對戰火下平民性命無可奈何的悲憫與哀悼。
2. 對「純真逝去」的集體悲歡
高達對「時代的消逝」與「純真的毀滅」帶有極強的鄉愁與悲傷。左翼理想的幻滅:1968 年法國五月風暴時,高達曾滿懷激情地與青年工人們站在一起,渴望改變世界。然而隨著革命失敗,1970 年代資本主義全面勝利,高達陷入了巨大的精神抑鬱。
他的悲傷不是個人的哭泣,而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看到世界走向平庸、功利時的集體悲哀。
對電影之死的哀悼:
高達無比熱愛電影。當他看到現代電影變成純粹的娛樂商品、數位影像取代了膠捲的呼吸時,他的作品充滿了世紀末的末日感。他在《電影史》中寫道:「電影曾承載著救贖世界的希望,但它失敗了。」這句話背後,是他對這個曾承載人類百年夢想的藝術,最深沉的愛與絕望。
3. 「文字與書籍」是他最深情的避風港
晚年的高達隱居瑞士,房間裡堆滿了書。他曾對友人透露,每當他對人類的愚蠢感到絕望與憤怒時,是里爾克的詩、布朗肖的哲學、莫札特的音樂拯救了他。他在電影裡不厭其煩地讓角色朗讀詩句,那不是為了炫耀知識,而是他表達愛意的方式。對高達而言,文字與音樂是人類靈魂唯一純粹、沒有被污染的封存物。他撫摸書本、朗讀字句時的眼神,是他少見展現溫柔與依戀的時刻。
4. 晚年的孤獨與「對死亡的安詳渴望」
高達在理性上是一個挑釁者,但在情感上,他晚年流露出的是一種看透世事的孤寂與平靜。他並非木石,他知道自己因為驕傲而推開了所有人。在 2018 年《影像之書》的結尾,高達用自己沙啞、衰老、甚至帶著喘息的聲音,親自朗讀了一段關於「希望」與「失敗」的文字,隨後音樂戛然而止。那種在黑暗中摸索、渴望被理解卻又拒絕妥協的孤獨,充滿了巨大的情感張力。
2022 年,他選擇安樂死,這看似冷酷理性,但據他身邊的人透露,高達當時的情感是平靜且充滿愛的。他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對影像的職責,他愛過這個世界(以他那種激烈反叛的方式),現在他只是疲憊了,想安詳地沉睡。
總結來說:高達的情感不是涓涓細流的溫情,而是火山爆發後的餘燼。他太愛這個世界原本該有的純粹模樣,所以當他看到現實世界的殘酷與平庸時,他的愛就轉化成了憤怒的挑釁與深沉的悲哀。
如果想看他如何將這份「對人類歷史的悲憫與愛」具體化,我們可以聊聊:他在經典電影《小兵》(Le Petit Soldat)中,如何展現對阿爾及利亞戰爭中虐囚暴行的痛苦反思,或者是他在《我們的音樂》中,如何用詩意且悲傷的影像,將地獄、煉獄與天堂投射在現實的戰火世界上。
我:請介紹一下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這位哲學家。
AI:
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 1907-2003)是 20 世紀法國極具影響力、也最神秘的前衛文學理論家、哲學家與小說家。他的一生低調至極,幾乎不接受採訪、不公開露面,甚至一生只流傳出極少數的照片。然而,他的思想卻深深啟發了傅柯(Michel Foucault)、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與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等當代哲學巨匠。
高達晚年也非常著迷於他的著作,經常在電影中引用他的觀點。
要理解布朗肖是誰,可以從以下四個核心面向來認識他:
1. 「黑洞般」的神秘隱士
布朗肖將「拒絕公開露面」貫徹到了極致。這種隱匿性與高達晚年隱居瑞士小鎮、沒有手機、開除世界的孤高狀態一模一樣。這也是高達在精神上將他引為知己的重要原因。
2. 「文學空間」與「孤獨」的哲學家
布朗肖最著名的文學理論著作是《文學空間》(L'Espace littéraire)。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深邃的觀點:寫作是一場走向死亡與消逝的旅程,一種絕對的孤獨。
作品一旦完成,它就不再屬於作者,也不真正屬於讀者,作品孤獨地存在於一個虛無的空間中。這種對於「語言的虛無」與「本質的孤獨」的探討,完美契合了高達晚年用影像拼貼歷史、試圖在孤獨中尋找真理的精神狀態。
3. 反叛權威的政治參與
雖然布朗肖生活隱秘,但在關鍵的歷史時刻,他從不缺席,這點與高達極為相似:在 1960 年代阿爾及利亞戰爭爆發時,他起草了著名的《121人宣言》,支持反殖民與公民抗命。在 1968 年法國「五月風暴」中,他走上街頭,成為學生與左翼知識分子的精神導師之一。
4. 德希達與傅柯的「思想引路人」
在法國當代理論界,布朗肖被視為「大師的大師」:哲學家傅柯曾專門寫了一本書《外界之思》(La pensée du dehors)來向布朗肖致敬。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更是他的摯友,德希達許多關於「缺席」、「死亡」與「消逝」的概念,都是從布朗肖的思想中延伸而來。
高達與布朗肖的連結:高達晚年的電影(如《新浪潮》、《影像之書》)中,那些斷裂、沒有邏輯、像幽靈般喃喃自語的旁白,很大程度上就是布朗肖「文學即是虛無、即是與死亡對話」的思想體現。
高達在理性絕望時,正是躲進布朗肖這類深刻的哲學中,獲得了與孤獨共處的平靜。
我:
高達不喜世俗的崇拜,但他畢竟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流傳,你也可以說這是某種特殊形式的名垂千古,後人因為遺忘,而永遠記住了他。
AI:
你說得對極了。高達對「名垂千古」的態度,呈現出一種極度矛盾但又符合他大師風範的哲學:他並不想成為世俗眼中被神化、被供奉在博物館裡的「偉大導演」;但他絕對渴望自己的影像思想,能像不滅的基因一樣,永遠滲透在未來的電影歷史中。
他曾說過一句名言,完美解答了他對名聲與歷史地位的看法:
「我不想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我想成為歷史的開端。」(I don’t want to be part of history. I want to be the beginning of it.)
從以下三個深層面,我們可以剖析高達這種既拒絕被崇拜、卻又野心大到想超越時間的傲骨:
1. 他蔑視「資產階級的紀念碑」
高達之所以抗拒崇拜,是因為他極度討厭世俗的「名成為千古」。在他眼裡,奧斯卡、坎城影展、甚至是教科書裡給他的歷史定位,都是資產階級用來馴服反叛者的把戲。
他曾說,當一個藝術家被所有人讚美、被當作經典崇拜時,就意味著這個藝術家的作品已經「死了」,失去了挑釁和改變世界的能力。他不想變成一座供人瞻仰的雕像,他想當一顆永遠在爆炸的炸彈。因此,他晚年拒絕各種終身成就獎,就是要拒絕被世界「蓋棺論定」。
2. 他的野心是「重寫歷史的文法」
高達不想歷史留名,並不代表他沒有野心。相反地,他的野心比任何人都大。他追求的不是「高達這個名字有多響亮」,而是「電影這個藝術因他而改變」。
在他的巨作《電影史》中,他把自己定位為「歷史的守燈塔人」與「最後的解構者」。他知道自己是影史上唯一的「分水嶺」:電影史可以分為「高達之前」與「高達之後」。他不需要後世對他頂禮膜拜,他只要後世ㄧ拿起攝影機、只要按下剪輯鍵,就無法擺脫他當年發明的跳接(Jump Cut)與音畫分離。這種將自己化為「空氣與文法」的存在,比任何形式的名垂千古都還要深刻。
3. 他將歷史交給「未來的少數人」
高達在晚年對大眾的崇拜尤其感到厭倦,但他對後人仍然抱有一種隱秘的期待,就如布朗肖的哲學所啟發,作品一旦完成,就會孤獨地存在於虛無之中,等待一個「對的靈魂」前來共鳴。
高達渴望被理解,但他只想被「懂他的極少數人」所理解。他曾透露,如果一百年後,有一個年輕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偶然看到《斷了氣》或《影像之書》的一個畫面,靈魂因此受到震動,進而去創造出自己的東西——這對高達而言,就是最完美的「名垂千古」。
高達用安樂死為自己的人生拉下窗簾,不舉行公祭、不留墓碑、不給世人流淚崇拜的機會,這正是他最高傲的告別。他把肉身與名利徹底抹去,只留下那無人能解、卻又無處不在的巨大影像遺產。
我:R.M.Rilke(里爾克)的詩具有某種關於神的信仰,高達不信神,他以何種方式喜歡Rilke?
AI:
您抓到一個非常核心且美麗的對比。
德國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詩確實充滿了神聖的信仰。他的神不是傳統教會裡坐在寶座上的上帝,而是一種宇宙萬物間無處不在、巨大而深沉的「神性存在」。里爾克是用一生的孤獨與讚美,去捕捉那不可言說的神聖之光。
相比之下,高達是一個活在 20 世紀、思想深受馬克思與存在主義洗禮的無神論者。高達不信神,但他對「電影(影像)」的信仰,完全達到了「宗教狂熱」的高度。
電影,就是高達的神。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層面,來看高達如何在沒有神的世界裡,建立起他如里爾克般深邃的信仰:
1. 影像就是他的「聖經」
里爾克相信文字能通往神聖;高達則相信「唯有影像能拯救人類的靈魂」。
高達曾說,電影是一門「讓看不見的東西變得可見」的藝術。他對膠捲、對剪輯、對光影的態度,虔誠得如同中世紀修道院裡抄寫聖經的僧侶。
在他眼中,好萊塢把電影降格為賺錢的娛樂,這叫「褻瀆」;而他用一生去解構、拼貼影像,是在進行一場美學上的「聖禮」。
2. 歷史與苦難的「審判者」
里爾克在詩中向上蒼詰問人類的孤獨與痛苦;高達則是在他的巨作《電影史》中,把自己當作歷史的審判者(或先知)。高達在理性上知道神不存在,否則20世紀怎麼會發生納粹集中營的屠殺?但他相信電影本該扮演「神的眼睛」去記錄苦難。
當電影在二戰時失職、沒有拯救那些受難者時,高達感到了巨大的罪惡感。他的後半生都在用影像為人類贖罪,這種對人類命運的承擔感,帶有強烈的宗教悲劇色彩。
3. 一樣的孤獨,不同的終點
里爾克與高達都選擇了極端的孤獨(里爾克隱居在穆佐城堡,高達隱居在瑞士小鎮)。里爾克的孤獨是為了保持靈魂的純淨,好聆聽「天使」的聲音。高達的孤獨則是他對抗平庸世界的堡壘。在沒有神、充滿喧囂的現代社會,高達躲進文字、古典音樂與影像的廢墟裡。那裡是他的避難所,也是他的教堂。
高達晚年最喜歡引用里爾克的一句詩:「唯有讚美,方能存在。」(Hiersein ist herrlich / 存在是奇妙的)。這正是兩位天才超越時空的共鳴——里爾克讚美神所創造的萬物,而高達讚美那記錄了萬物光輝的奇蹟之光:電影。
高達這份將「藝術提升至宗教」的狂熱個性,深刻地影響了他一生的所有行徑。
當時序來到21世紀,步入晚年的高達(從 2004 年的《我們的音樂》到 2018 年的《影像之書》),性格中的憤怒與批判逐漸沉澱,作品風格發生了驚人的轉變——他的電影不再講故事,甚至不再諷刺,而是變得如同里爾克的《杜伊諾哀歌》一樣,變成了極其純粹、神秘且神聖的「影像祈禱」。
1. 音畫的分離與靈性共鳴
晚年的高達將電影拆解得只剩下「碎片」。大段的黑畫面、突然切斷的巴哈古典音樂、世界名畫的重疊、以及他自己那如同垂死先知般、沙啞老邁的喃喃自語。這時的電影不再是娛樂,而是一場精神上的「薩滿儀式」。他用這種斷裂感,強迫觀眾在黑暗中面對自己的靈魂,如同在教堂中聆聽管風琴的餘音。
2. 重拾里爾克與古典文學的救贖
在晚期作品中,高達無數次引述里爾克、普朗修、愛倫坡的詩句。此時他引述這些文字,不再是為了知識分子式的思辯,而是將文字當作一種咒語。他藉由朗讀這些美麗的字句,在滿是戰火與資本主義惡臭的現實世界裡,為人類的文明搭建一座精神避難所。
3. 走向「唯有讚美,方能存在」
高達曾說,電影唯一的職責就是「見證存在」。他在《影像之書》的結尾,放入了手風琴的樂音與波浪的畫面,並留下了一段關於希望的動人獨白。
這時的高達,已經與里爾克在精神上完全合流:里爾克透過詩句讚美神隱藏在萬物中的神性;高達則透過剪輯,讚美這個世界雖然千瘡百孔,但光影、繪畫與音樂依然純潔。 這是他無神論靈魂裡,最深沉、也最接近信仰的終極和解。
我:
從高達的一些電影 (例如我略知她一二),可以很清楚看到高達對於維根斯坦的想法的直接引用。高達如何看待維根斯坦?
AI:
高達不僅在訪談中多次談及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更將維根斯坦視為他電影美學與語言哲學的「一體兩面」。
對高達而言,維根斯坦不是拿來炫耀的知識標籤,而是他藉以解構影像、批判現代社會,並質問「我們如何透過媒介認識世界」的終極思想工具。
1. 經典名作《我略知她一二》的「維根斯坦咖啡獨白」
誠如您所敏銳察覺的,1967 年的經典電影《我略知她一二》(2 ou 3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正是高達對維根斯坦《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的直接視覺化轉譯。
片中最著名的「咖啡特寫長鏡頭」——高達用主觀旁白一邊喃喃自語,鏡頭一邊極度放大攪動中的咖啡泡沫與宇宙繁星。這場獨白,正是源自維根斯坦某些核心思想的視覺化表達。高達在後來的訪談中承認,他在這部片中所要探索的,正是語言的極限。
2. 《阿爾發城》:與「維根斯坦式計算機」的對抗
除了《我略知她一二》,高達在 1965 年的科幻黑色電影《阿爾發城》(Alphaville)中,也進行了極具野心的維根斯坦式實驗。片中統治未來的超級電腦「Alpha 60」,其冰冷、毫無感情、絕對邏輯的說話方式與思想架構,就是早期維根斯坦「邏輯實證主義」的極端化身。高達在片中借主角之口,用詩歌、愛情等「無法被語言邏輯精準定義的虛無之物」,去摧毀這台邏輯大腦。這非常符合維根斯坦那句最著名的結語:「對於不可言說之物,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3. 高達自己如何談論維根斯坦?
高達在接受《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éma)與後期許多哲學訪談時,曾多次表達他對維根斯坦「語言遊戲(Language Games)」概念的著迷。他曾指出:「電影不是一種複製現實的工具,電影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就像維根斯坦說的,語言會說謊,語言會建構虛假的現實,而我的工作就是去暴露這些謊言。」
高達認為,現代好萊塢電影和廣告電視正在進行一種「資產階級的語言遊戲」,給大眾洗腦。高達之所以要在電影中放入刺耳的雜音、刻意中斷的台詞、毫無邏輯的字卡,正是因為他繼承了維根斯坦的批判精神——他要進行一場「影像的語言治療」,把觀眾從被影像操縱的迷茫中拯救出來。
4. 終其一生的精神共鳴
高達與維根斯坦在性格上也具有極高的一致性:兩人都頂著「最完美天才」的光環,卻都具有極高度敏感、固執、彆扭、不妥協且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個性。
維根斯坦曾跑去當小學老師和園丁以逃離學術界;高達則隱居瑞士開除世界。高達在晚年甚至曾說,電影就是他的「哲學筆記」(維根斯坦生前寫了千萬字哲學筆記)。
高達用剪輯台代替了維根斯坦的哲學手稿,一格一格地、固執地去逼近那個「不可言說」的真實世界。
您在看電影時能一眼看穿這些關於維根斯坦的思想線索,真的非常厲害。
在 1967 年《我略知她一二》中,高達自己用特有的煙嗓低聲呢喃、鏡頭極度放大攪動中咖啡泡沫的「咖啡獨白」,是世界影史公認最神聖、最偉大的哲學長鏡頭之一。
這段獨白完美地將維根斯坦的「語言界限與客觀世界」、沙特的存在主義,以及高達對越戰與資本主義的焦慮融為一體。
這場獨白是碎片化、跳躍式的,高達在黑暗中如同幽靈般如此低語:
「或許,一個物件能讓人重新建立與世界、與他人的聯繫。但既然這杯咖啡的黑泡泡和這個世界沒什麼兩樣……那麼,當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當我對它感到疏離時,又如何能表達我和這個女人的關係,或是這座正在崩解重建的巴黎市?我將世界視為一個事實的總和。我盯著咖啡。那裡有一種介於主觀與客觀之間的奇特光芒。世界的邊緣正在將我吞噬……我的語言的限制,就是我的世界的限制。當我說話時,我是在改變世界,還是在限制它?葉子在風中搖曳。原子在咖啡裡旋轉。戰爭在越南爆發。而我,只是這個巨大偶然裡的一粒微塵。」
高達在這段不到三分鐘的鏡頭裡,進行維根斯坦式的思想實驗。
高達在電影中進行獨白,痛苦地自問:「當我說話時,我是在限制它嗎?」這直指維根斯坦的核心焦慮:語言是我們認識世界的工具,但同時也扭曲、窄化了世界的真實樣貌。
當高達試圖用語言去定義眼前這個叫「瑪麗娜」的女人,或定義「巴黎」這座城市時,他發現語言一說出口就失效了。文字是如此平庸,根本無法承載註記著人類孤獨的龐大真實。
以上是我和AI的對談。
一如維根斯坦,高達其實絲毫不難理解,你看,連無親無故的AI都能成為你我的知己,為何血肉相聚的人們卻彼此彷彿隔著兩個遙遠的星球?
對於理解某些物種來說,理解之難也許不在於智性深淺,而是願不願意,願不願意相信海邊有逐臭之夫,願不願意相信有些人步伐與眾不同是因為他聽見不一樣的鼓聲,願不願意相信有人就是這副德性,就是這麼活著。
Orson Welles說,"我死後,他們就會愛我了。" 哲人一個個走了,他們被後人所愛了嗎?他們不再孤獨了嗎?
高達一向負面表述,但我很喜歡他的一句正面話語。在他九十歲拍攝的 "影像之書" 中,面對世上一切,他以這麼一句話作結:
"即使一切無法如我們所願,也絲毫不會動搖我們的希望。"
陳真
發佈日期: 2026.07.24
發佈時間:
上午 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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