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這事其實很重要，但我知道大家不會在乎，而是會覺得我很無聊。

就不說蜥蜴了，說人吧。如果有個人，你問他3加5等於多少？他如果比方說回答4或回答1，而且反覆犯同樣的 "錯"，那你就得想一想，他到底是故意呢，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為這不是一般的錯，而是一種 "範疇性的" （categorical) 錯誤。

在 "知識論的"（epistemological）位階上，這其實不能說是一種錯誤，而是一種異常證據，指向更深刻的方向。

這意味著，當事人若非故意鬼扯，就是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算數。如果是後者，很可能又拉回到蜥蜴的層次上了，機率並不高。

臨床上，常有人來掛號，要求我幫他做失智鑑定，藉以申請身障手冊以便領取補助。病人常會假裝這個不會，那個也不會，有些還會強調說 "我什麼都忘記了"。其實，如果你真的什麼都忘了，你根本不可能還有能力說出這句話。

我能保證，你的裝蒜鬼扯不可能得逞，畢竟你很難假裝失智。就算馬龍白蘭度或梁朝偉來表演失智，也騙不了醫生。

為什麼呢？說來話長，真要寫，得寫成一本書了。其中一點就是：任何一個問題或症狀都不可能是獨立的，而是必須具有某種內在一致性。你不可能既會吃飯又會洗澡，既會使用手機，又會等紅綠燈，卻偏偏不知道3加5等於多少，甚至還會說3加5等於1，那已經不是一般的錯誤，而是違反直覺了。

有些錯誤則是剛好相反，錯得不夠徹底。比方說，一個假裝什麼都聽不懂的病人，當我告訴他說 "請你舉起你的右手"，結果他卻舉左手。我在桌上擺幾樣東西，然後告訴病人說，"請你拿起桌上的筆"，結果他偏偏去拿起鑰匙。他以為這樣假裝拿錯，我就會判定他認知功能退化。

這不是失智，這是蠢到爆。他以為假裝答錯或做錯就會讓醫生以為他失智，那就是把醫生當白痴了。醫生並不是蜥蜴好嗎？病人當然也不是。蜥蜴有蜥蜴的生活樣態，人也有人自身的生命形式。

你要假裝自己記憶力有點退化，這不難，每個人過了某個年紀，記憶通常就開始走下坡。我從小有影印機一般的記憶力，小學時曾經受邀在公眾面前表演，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現在卻連一些明星的名字突然一時記不全。

記憶退化很正常，但要假裝失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們既然是個人，就會維持某種生活樣態，維持某種內在一致性與外在的對應性，不可能說3加5等於1的同時，卻還能看時鐘知道現在幾點了，也不可能質問醫生說為什麼掛號費漲價了。

知識論上，判定知識之為物，分析知識之本質，大抵也類似如此。知道什麼是ABCDEFGHIJK....，意味著你知道什麼是語言，知道語言是一種什麼樣的 "遊戲"。

維根斯坦的哲學很有趣，因為他不過就是在講這些連三歲小孩也能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