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悲歌（2）

陳真
2026.08.11.

福臻，我確實沒看到來信。有小孩的這些年--尤其兩個命運坎坷的小孩--再加上其他一些可悲可怕之事，幾乎耗盡我最後一口氣，每年大概只有兩次（最多三次）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一次性查閱信箱的機會。

平常不用手機查信箱，事實上也沒時間。唯有在處理特定事情時，才會當下用手機查信，立即處理。

謝謝你對我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資訊，但是找城市找房就跟相親一樣（雖然我沒相過親），得自己看過、相處過才知冷暖。我通常都會拿出做學問的精神，有疑問再跟您請教。

小可愛今早聽到風聲，寫信來哇哇叫，說她喜歡廈門的房子，為什麼又要變成上海？親切地問候我是不是發神經。我跟她說大家研究研究而已，八字還沒一撇，別緊張。

我跟她說，買廈門，面向大海，春暖花開，是遺世，是歸途。去上海，則是走入塵世，奔向前程。

站在小孩的立場，應該選擇後者不是前者，應該選擇多元與異樣，而不是選擇單一與同類。文化上，廈門畢竟太像台灣。

但是，廈門的偏遠房子不到四百萬人民幣就能買下180平方米(約60坪)。四百萬是我財力上限。買上海偏遠處，價格至少就得翻倍，得籌錢，而且居住空間大幅縮小。小可愛就是擔心空間太小這一點。

這次送小孩去南京與蘇州參加營隊，認識一個台聯領導，她略知我小孩入學卡關之事，鼓勵說別灰心，這總能想辦法滴呀。我笑笑無言，沒多談，畢竟失望無數次，每回寫長長的信，故事一再說從頭，結果只是徒勞。你我一般人所謂想辦法，其實就是沒辦法。功名、地位與財富，依然是每個社會的主要通行證。

大陸考察，折騰五年，從小孩讀小ㄧ，一路奔波到下個月就要升小六了，八字還沒ㄧ撇，到處碰壁。而且，就算買房也不保證能就近入學。十五五計畫的 "房產與教育脫鉤" 方針，看起來不但沒有落實，入學反而比以往似乎還更艱難。

有些考量，涉及私人細節，外人沒法理解，只能說總有一天我會在大陸買房，至於小孩入學初中之事，沒法強求，我也不想透過關係尋求特權，畢竟只是私人小事。

一般人，行路難，難於上青天。講點八卦，八卦中有深意。最近，家族長輩入住老人療養院，可能是因為我們太客氣，顯得寒酸卑微，院方人員對待我們的態度就像在對待什麼奴隸下等人一樣，呼來喚去，動不動就怒罵喝斥，非常不屑，充滿傲慢與鄙夷。

我確實從沒看過態度如此囂張跋扈的護理人員與主管。但是，因為不想給人壓力，我始終沒透露自己的醫生身份。

三十多年前，剛當主治醫師時，有三家醫院想聘請我當院長，但我都沒答應，因為志不在此，一心只在哲學求道路上。

當時，其中一家想請我當院長的醫院，就是目前每天對我們罵來罵去的這家老人療養院所屬的精神科醫院。

1989年，當我還在當實習醫生時，民進黨的 "新潮流" 就來遊說我競選某縣市立委。民進黨在當地至少有一席實力，當選毫無懸念。民進黨說，做為一名清純的醫學生，再加上我當時的叛亂犯身份，必能感動群眾，掀起政壇轟動。三顧茅廬之後，我仍然拒絕。我說，我志不在此，只想從事研究。

1993年，也就是我通過專科醫師考試那一年，台大精神科一些年輕醫師企圖發動政變，推翻現有的醫界大老統治階層。發動政變者跟我說，他們將全台密謀串聯，把選票集中在我身上。

精神醫學會理監事選舉開票結果，我和醫界大老、同時也是後來的精神醫學會理事長李明濱同票數。後來，有位大老打電話來，希望我讓賢。我說，我原本就沒有意願擔任醫界職位，我自己的這一票甚至沒投給自己，否則李明濱教授就不是跟我同票數，而是輸我一票。

人生路，有得有失，顧此就失彼，理當如此。世界之大，海畔總有逐臭之夫，你覺得香噴噴的東西，我也許覺得臭不可聞，避之唯恐不及，並不是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追逐。

但我有時想，我如果可以正常一點，家人肯定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凡事順遂些，少點折騰，而不是經常得因我而受累蒙羞。然而，我卻擺脫不了異類怪物的宿命。如果我能有所選擇，我絕不會選擇當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