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2026.11.12.
今天帶小可愛來我工作的另一間醫院。她說我的候診室好漂亮，有沙發，有書桌，而且還有電視，於是搶走我的手機，對著候診室猛錄影。
我帶她來醫院，給她開單做了許多高價位的重要檢查。我忐忑不安，滿懷痛苦，因為即便只是檢查，對她都是折磨。她卻一路蹦蹦跳跳，像要去玩一樣。小孩真的是另一種物種。
當醫生就有這個好處，一般醫生不會願意幫病人開立這類昂貴檢查，怕萬一檢驗結果正常，會被健保局核刪。我平常其實都不管什麼核刪，任何病人只要我認為診斷與治療上有需要，就會開單，畢竟健康至上。
可是，每次只要她做檢查，等待結果的過程中，我就陷入巨大的恐懼不安，就像囚犯聆聽宣判，徹夜難眠，非常折磨。
小可愛經常身體不適，但她平常還是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常問她說："同學，請問要怎麼樣才能像妳這樣快樂？妳可以教教我嗎？" 但她從沒回答我，有時會丟下一句 "神經"。
剛剛她在醫院看到一台先進機器，坐著就能同時測量一些身體數據，玩得超開心。
回家途中，一路手舞足蹈，還牽我的手，小手牽大手，用力甩著過馬路。
路人見著，應該會很訝異吧，畢竟世上苦人多，這年頭很難有此等歡愉了。可悲的是，悲喜相参，苦樂相伴。有多少快樂，就有多少痛苦。
R.M.Rilke有詩云，"若我註定墜落，就讓我墜自最高處"。如果我註定以悲劇告終，就讓我從那最美的幸福中墜落吧。
但我不知道這樣的心願是否真的是我所願？我也許更渴望無愛無慾無想無念，庸俗度日，了此殘生？如果還有來生，我希望不再有愛，我不想再愛任何人，不再為任何人的痛苦感到痛苦，我不要再讓任何人走進我心裏。
杜斯妥也夫斯基幼子三歲病逝，他寫道："深愛一個人的代價，就是永遠不再愛任何人。" 十六世紀英格蘭文藝復興作家 Ben Jonson，在他七歲長子因病過世後，發表了一首詩 “On My First Sonne”。他說，這是我一生中寫過最好的一首詩：
“從今爾後，一切誓言如斯：凡我所愛，不再為之沈淪”。（“For whose sake, henceforth, all his vows be such: As what he loves may never like too mu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