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即便是歷史陳述也不是在呈現所謂事實,而是藉著選擇特定所謂事實來講一個故事。歷史尚且如此,何況藝術。藝術只有美不美,沒有對不對,我們畢竟不是法官在辦案。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事實根本不存在,不過那是屬於幼兒園大班的水平了,必須先能夠理解小班的內容,才能理解大班。
許多人說,錢鍾書是那個年代的中國文人之中,英文能力最好的。但是錢鍾書否認,他說自己的英文並不好,為什麼呢?因為 “少了三分隨便”。
“隨便”很重要,也許 “詞語破碎處”才是意義的家,意義之所在。
三十年前,我口才很好,引經據典,滔滔雄辯,如果辦個奧運世界盃辯論賽,我自信應該能夠拿金牌。
可是,打從大約三十年前開始,卻慢慢失去語言能力,變成口吃,啞巴,支支吾吾,詞不達意;不認識我的人可能會以為我腦袋或哪個地方有毛病,連講個話也不會,更不用說社交談話了。
我想,我恐怕永遠都無法受訪,永遠都無法站上講台了,因為我已經不知道忠於自己的同時,卻又能如何與人達成理解。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得了失語症?我其實知道原因,但是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事物的重量不同了,以前覺得很重要的東西,慢慢卻覺得瑣碎不堪,不值一提。於是也就失去了訴說的熱情。
另一方面,也許是因為 “隨便” 的成分價值比重變多了,變珍貴了,而我所知道的,我所理解與感受的,卻遠遠超過我的語言能力,於是就無言了,隨便不起來了,只好沉默。
“隨便” 這東西,換個詞來說,也許就是微妙。你覺不覺得講話很難?你很難隨心所欲地使用語言,因為你知道,一旦隨便,誤解便隨之而來,於是你只能講些花崗岩一般其介如石的傻話硬話,被迫得把微妙的的東西給硬生生變成一個個可笑空洞的命題,彷彿人不是人,而是AI,彷彿心靈不是心靈,而是硬碟,機器腦,儲存有限的一道道命題。
我很不喜歡說假話,但是許多時候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只好迎合大家的理解方式與偏見,說一些讓我很想咬舌自盡的蠢話假話。
如果所謂哲學思想還有些存在價值,我想,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哲學家所要護衛的,無非就是生命,生存與生活的無限可能。話語能有多少隨便,生命就有多少自由。
希望大家不要以為我是在推崇什麼言論自由這種蠢話。此自由非彼自由。
數字是一個有限的系統,但它的內在卻無窮,自從有了1,便有了無限;即便是短短的0和1之間,都有著無限的可能。生命亦如是,語言亦如是。
陳真
發佈日期: 2023.04.23
發佈時間:
上午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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