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有個大演講廳,叫做Lady Mitchell Hall,可容納數百人,舉凡演講者比較大牌或比較屬於通識的重要演講,都會在此舉辦。我的兩位指導教授之一,叫做Peter Lipton,就曾在這個演講廳開講。
那天,擠滿了人,座無虛席。講題我忘了,大約是與知識的本質有關。Lipton在演講中做了一個民意調查,他問說,"你覺得科學知識的產生是先畫靶再射箭?還是先射箭再畫靶?" 結果大多數人似乎都選擇了後者。我也是投它一票。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我們先鎖定嫌疑犯,然後再來找證據。我們並不是從一張白紙開始,然後根據證據來找出兇手。換句話說,理論或知識的形成必然是跑在證據的前面。
Karl Popper有一回上課時,叫學生觀察黑板。學生們一頭霧水,要觀察黑板的什麼呢?你總得先告訴我一個方向、一個理論或一個假設,我才知道要觀察什麼。
很多科學兮兮或實證兮兮的人,很喜歡強調客觀、事實與中立,我對這類人士總是難以恭維,為什麼呢?因為太幼稚、太naive了,知識與判斷的形成怎麼會是這樣一幅圖像呢?當我們腦袋客觀中立、一片空白時,哪來證據呢?證據之所以是證據,是因為它得相對於某種 "先於" 證據而存在的理論或假設;我們不可能腦袋一片空白卻能找到證據。
別說一粒沙,即便細如一顆原子都擁有無窮的事實,更不用說經驗世界的無盡主觀與無限繁雜了。當我們腦袋一片空白時,無窮的事實不可能自動跑出有限的所謂證據。我們得戴起有色眼鏡,才能在無窮的事實中形成證據,從而做為既有之理論或結論的依據。
直覺也好,想像也罷,抑或是經驗歸納也行,它們才是發現知識或創造概念、形成理論的雷達。我們總是帶著這樣一種有色眼鏡看世界,才有可能認識世界。
至於所謂證據,那是很下游的經驗產物,更不用說不可能窮盡的所謂事實了。證據或事實是我們認識世界、發現真理的僕人,而不是領導,強調它們的至高神聖與自主性不但是幼稚的,更是荒唐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23.08.15
發佈時間:
下午 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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