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過去常提起一件事,我知道說出來沒有幾個人會信,所以面對許多人的詢問,我通常都裝傻不語。
我只曾經認真地告訴過一個護理系學生,因為我認為她應該會相信。至於她實際上信或不信,其實我也不知道。
這問題是這樣:當年很多人不解,說我精神科主任當得好好的,錢多事少離家近,儼然醫界明日之星,為何要飄洋過海耗費青春去讀什麼哲學?
每當有人問我,我就笑而不答,趕緊岔開話題,因為我知道,我說實話也不會有人相信,但我也不想說假話,所以只好沉默。
只有一個護理系實習生例外。她在我出國前夕,很膽怯地跑來辦公室問說能不能請我喝杯咖啡餞行。
我一般都是拒絕各種社交。但是,看她那樣誠懇脆弱,我就不敢說我不接受餞行了。
在餐廳裡,她同樣也問了我這個問題,問我為什麼要拋棄一切跑去念哲學?
我問她說,妳是想聽實話,還是只是隨口問問?她說她想知道真相。
於是我就指著桌上的一個茶杯,告訴她說:真相就是我想知道為什麼我知道這是一個茶杯?我說,這個問題對我造成非常大的困擾,所以我決心要去弄懂它。
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那位實習護士,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這一番話。
幾乎都快30年過去了,現在我的眼前桌子上就有一個茶杯,我還會困惑我為什麼會知道這是一個茶杯嗎?基本上不會了,也許偶爾還是會有一點點痛苦,但是30年過去了,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困惑。
這是因為我找到問題的答案了嗎?不是,或者說不盡然是,而是因為我已經或多或少接受了這一切。
我知道這是我的手。很奇怪不是嗎?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我還知道我是陳真,我不需要去照鏡子確認,我也仍然有把握我就是陳真。我怎麼這麼厲害?居然能知道這是我自己的手,知道我就是陳真?
這些其實不是無聊問題,也不是吃飽太閒鬼扯蛋。這些其實都是大問題,因為問題太大了,以致於我們對它視而不見,察而不覺。
它不但是我們的問題,同時也是AI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很奇怪很奇怪的AI,為了自己為何知道這是自己的手而感到困擾,那麼,這個AI很可能已經得道成精變成人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24.02.24
發佈時間:
上午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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