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前,我寫過一系列文章,標題叫做 “智慧在愚蠢之谷”。這句話是維根斯坦講的。我忘了我那一系列文章具體寫了些什麼,不過意思就是那樣,智慧往往不是來自冷冽高峰,而是來自愚蠢低谷所帶來的刺激。就好像一個醫生不是依靠反覆觀察健康寶寶來學習,而是透過研究一個又一個的病入膏肓。
我能了解愚蠢的價值,只是往往難以承受。
維根斯坦說,一個不參與討論的哲學家,就像一個從未上過擂台的拳擊手。
討論是有用的,必要的,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思索,只是真理往往不是越辯越明,而是越說越鬼扯,因為少了一種態度,一種對於判準應有的尊重,於是往往悲劇收場。套句吾友柏楊先生的詞彙,叫做夾纏。
多年前,曾有個朋友發表論文演講,請我參與盛會,我很為難,被迫出席。席中我很緊張,坐立不安,因為我知道他或主持人很可能會點名我發言。我該怎麼辦?我該說真話嗎?如果不能說真話,我難道要說謊?那我豈不是在欺騙且鄙視我的這位朋友? 存心把他當成無可救藥的白痴?
後來我果然被點名發言,我說了真話,我指出這篇論文一些無法成立的論點,整篇論文其實根本站不住腳。
我沒講得這麼直白,我結結巴巴盡可能委婉地指出錯誤,但我那位朋友顯然還是很不爽。他沒有聞過則喜,而是聞過則怒。
剛去劍橋時,第一次參加研討會,卻見識到完全不一樣的狀況。ㄧ位斯文客氣的新進教師,把台上資深老教授的研究批評得一文不值,毫不客氣。
我當時心裡想,這兩個人等一下會不會當場打起來?結果沒有。中場休息時,我看他們兩個一邊喝咖啡,一邊持續再戰,後續顯然也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長久同事關係。
當然,有沒有心中暗自不爽而下毒手我不知道,至少表面上他們是說是,不是說不是,沒在客氣,更不圓滑。
在台灣卻不是這樣,表面上大家都很客氣,互相標榜,私下卻把對方說得一文不值。要不就是把知識與概念上的批評視為一種人身攻擊,因此結下樑子。
你喜歡哪一種態度?我知道大家一定會說言所當言比較好,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二十幾年前曾參加一個台灣的所謂哲學論壇,我很快就把所有人全得罪光了,彷彿有殺父之仇似的。在那之後,陸續還有一些類似的學界群組,任憑別人怎麼邀請,我都不再參與了。我覺得,像周伯通那樣,自己左手打右手,至少是安全的,愉快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24.03.17
發佈時間:
下午 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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