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說，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也許是因為好景不常，稍縱即逝，我們總是緬懷過去。

一切美麗都是過去式。當我們意識到它時，已然成為昨日。

馬丁史柯西斯說，他從小喜歡看電影，喜歡在黑暗的電影院中做白日夢。他說，每當電影快演完時，心裡便十分憂鬱，因為待燈光一亮，夢就醒了。

活著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感覺。許多時候，還不到散場燈亮，往往人事已非，多情卻被無情惱。

任何感情都一樣，就像一種單行道，有來無往，單向輸出。甲是乙的整個世界，乙在甲的心頭上卻很可能一如微塵般不足牽掛。

愛情如此，親情亦如是。天底下有數不清的孝父孝母，孝子卻猶如稀有動物，難得幾回聞。一方為另一方犧牲了一切，另一方卻無感，頂多面對著你的骨灰的那一天掉兩行清淚，之後便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記憶。

反之亦然。世界上還是有難以恭維的父母。父母的偉大不是必然。但是，不離不棄的子女依然還是有的。

我常覺得，包括羅密歐與茱麗葉在內，一個人得自己真正養過子女，也許才能理解情感的單向輸出與無情本質。

這當然不是鐵律，而只是常態。許多時候還是有例外，但是，光是一方例外沒有用，得雙方都例外才行。父慈須有子孝，兄友須有弟恭，倘若單向輸出，便是悲劇。

我有許多年老病人，子女有成，自己卻孤獨窮苦以終。許多時候，我比他們的子女還更像當事人的子女。這些病人常跟我緬懷昔日種種，訴說如何度過非人的苦日子拉拔子女長大。問題是，子女無法感受，無從記憶。

ㄧ粒麥子落地，滿懷情感地犧牲了，長出許多果實來，但是果實卻向光向陽，向著藍天，而不是向著泥土尋求記憶。

泥土裡的事，泥土裡的悲歡苦楚，只有那顆落地的麥子自己知道，無人知曉無人掛懷，最正統的一人聖經，默默守住方寸之間那份情，那份道。情感、感情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那一切註定失敗、註定遺忘、註定有去無回有來無往的情，也許才是最尋常卻也最不平凡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