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考察完結篇

大陸考察完結篇

陳真
2026.05.10.

廈門這兩天下雨,天冷,猶如初冬。我最喜歡這種天氣了。我錯怪了廈門,原來她也有溫柔婉約的一面。每個城市都是有靈魂的,今天我看見了她的靈魂。

真的是見一個愛一個,來到杭州愛杭州,來到成都愛成都,連原本最不討喜的廈門都重回懷抱。

上回對廈門留下一個惡劣印象是因為來到雜亂喧囂的景點區,而且又聽信路邊旅遊販子誤上賊船所致。實際上的廈門,遠山近水,綠意盎然,讓我頓時萌生將來至此安度晚年之意。

用餐時,鄰桌有人認出我的台灣口音,主動來搭訕。是一位台灣基隆來的少婦,約莫才四十歲,應是貴婦,幾年前趁房價探底,便已在廈門另外的區域買了兩套房,每年來此避寒渡假幾個月。

她說廈門更像她的家,ㄧ有空就想回來,空氣好,生活便利,吃喝方便,道路寬敞,夫復何求?

她說,新疆蒙古,草原風光無限,桂林山水如詩如畫,但你總不能每天住在圖畫裡吧?生活和旅遊畢竟是兩回事。生活需要方便、清靜、自在,不需要歷史厚重,不需美侖美奐。

我想也是。昨晚從廈門轉機來上海,感覺人員氣質整個不一樣了。廈門比較 “鄉下”,人比較野一些,粗魯一些,上海則是馴化得很道地,很國際化,或者應該說很西化,比較 “文明”,但人與人似乎顯得疏離。我待英國十年,生活基本上就是這種紅男綠女的疏離感。

上海女生 “文明化” 尤其明顯,舉手投足都很貴氣優雅,化妝打扮得很厲害,有的很洋派,露胸露臍扭腰擺臀,婀娜多姿。廈門人則比較隨意,樸素,粗魯。

我希望大家生活文明點,交通有規矩點,講話音量小一點,但文明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好東西,畢竟我外在行為雖然文明,骨子裡卻住著一頭野獸。我就算浸泡在英國紳士文化的福馬林裡頭五百年,也改不了粗野。亨利梭羅說得對,”有多少野蠻,就有多少生命”。

我很害怕廈門人行道上橫衝直撞的電動機車,但是,在 “類西方” 文明的照妖鏡底下,面對上海優雅男女,我更感到不自在。也許人應該貼近他身上的氣味,而不是貼近文明。

我錯了,廈門,原來妳才是我的最愛。

廈門離高雄近在咫尺,幹他媽的人渣黨卻千方百計阻撓兩岸交流,我竟然還得先花上幾小時轉機來上海,隔天早上再從上海飛往高雄,必須在浦東機場咬牙撐一夜,非常難熬,因為根本找不到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全被佔滿了,只好站著寫點東西,努力撐到早上九點。

也許是細雨綿綿的關係,這兩天的廈門集美湖顯得特別淒美,似曾相識,悲從中來,乍看就像昆明的蓮花池,而我彷彿就是陳圓圓,”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人生若無前路,湖底便是歸宿。

1993年,我媽因我驟然而逝,彷彿ㄧ夕之間帶走我所有的明天。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從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重新振作,爬回人間。

接著是父親多次中風,臥床,我照顧他十年,直到有一天,他在我眼前慢慢失去一切生命跡象,從此天人永隔。

大哥則是比我爸先走一步。他需要換肝,我從英國休學返台準備捐肝給他。他一開始拒絕,擔心影響我下半生,我說無妨。

我找到長庚陳肇隆院長,當移植手術工作一切準備就緒,結果我大哥,卻在開刀前夕過世。我有時想,他自己也是醫生,是不是透過不當飲食刻意自我了斷,以免傷害我的健康?

父親與大哥走了,接著又送走二哥,然後是未婚、膝下無子的叔叔,也是我照顧。二十幾年來,親人一個接一個在痛苦中死去。悲歡離合,人生很難說美好。生何歡?死何懼?

維根斯坦晚年罹患前列腺癌,擴散至骨髓。有一天,醫生告訴他說有特效藥的好消息。維根斯坦聽到之後寫信給一位朋友說,”聽到特效藥的消息,我很震驚,決定拒絕治療”。我一直記得維根斯坦在信裡頭的一句話,訴說他為何聽到特效藥卻感到驚駭莫名的原因,他說: “…as I have no wish to live on”。(…因為我根本無意於人世)。

幾十年來,”I have no wish to live on” 這句話不時出現在我腦海,幾乎就像一句座右銘了,反倒似乎給了我一種安慰,畢竟人生再怎麼可悲與痛苦,總有走到盡頭的一天。

但是,自從有了小可愛之後,我又燃起了求生意志,不光是因為我必須長長久久照顧她,更因為她給了我一種愉悅和勇氣。

小可愛的生日就在我媽忌日的隔天,所以我常開玩笑喊她阿母,說不定她就是我媽媽時隔22年之後,投胎轉世,重回人間,變成我的小孩,前來燃起我的求生意志。小可愛說她也覺得有此可能。

今天參觀了廈門 “華僑大學集美附屬學校” 的外在環境,看到校園裡很多小朋友在操場上玩,歡樂童聲隔著一兩條街都能聽得到。我隔著籬笆看了很久,很感動。我曾經也有個無憂無慮的快樂童年,如今已成遙遠回憶。

最近一位身世可悲的年輕媽媽找我看診,她原本就有憂鬱症,每天卻得負責照顧與男友遠走高飛的妹妹的私生女,才三、四歲,特別調皮,常被她吼,叫她滾遠點。

有一次,實在受不了,就怒吼說 “妳能不能不要再來煩我了,我又不是妳媽!”

怒吼奏效,小妹妹不敢再來黏她。但是有一天,她發現小妹妹畫了一張圖,圖中是一個小女孩瘦弱的側影,旁邊一顆破碎的心。

病人講到這裡,開始哭泣。她說,她覺得很愧疚,怎麼會講出這麼傷害小孩的話。她說,她知道,事實上並不是她在陪小孩,而是小孩在陪她,是小孩的純真和感情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我一直也覺得是小孩的純潔和感情讓我相信生命值得繼續存在。要不然,生死有何差別?

小孩有著神明一般的力量,尤其小可愛,她曾經經歷、並持續承受著外人無法想像的無數恐怖痛苦,但她依然純真,依然喜歡開玩笑,依然憧憬未來,充滿想像,充滿希望,似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如此有趣,如此燦爛,如此值得期待。

可我卻始終無法對那些宛如魔鬼一般持續折磨著她的痛苦釋懷。上天獨厚於我,卻虧待我所愛的人。這樣一個落差,讓我很憂鬱。我希望倒過來,希望上天把她們的痛苦給我,賜福給我所愛。

這兩天在廈門,看到很多美好的景色或有趣人事物,例如我看到一個小區裡頭有個佔地面積很廣的兒童遊樂場,有鞦韆,有溜滑梯,有單槓,應有盡有。如果小可愛從一出生就能住在這樣的環境,她肯定要開心死了。

倆姐妹即使現在都已經四、五年級了,不管出遠門去哪裡玩,即使出國也一樣,只要有鞦韆有溜滑梯,倆姐妹就很開心。

每當我看到一些美好或有趣的人事物,總想把我所見的一切都能跟家人分享,只可惜很多東西只能親身體驗,沒法轉述。看照片或影片也沒用。如果有用,何須旅遊?看旅遊書就行。如果有用,何必吃喝,看菜單就行。

在我小時候,我媽媽也是這樣對我。她甚至會冒著白色恐怖中很大的人身危險,從香港或日本偷偷帶回一些與對岸有關、萬一被抓到絕對會坐穿牢底的禁忌物品或照片給我看,而且 “for your eyes only”,看完之後,她就會把它們徹底銷毀,沖入馬桶。

當年要考高中的前兩天,我被我媽半騙半強迫來台北,隔天才知道要我參加北部高中聯招,她覺得我有能力接觸更多東西,何必窩在南部?她甚至在我還沒國中畢業就想把我送出國讀書,後來因為接近兵役年齡而被禁止出國。

我大學都還沒畢業時,她知道我想研究neurobiology,便又開始幫我聯絡日本東京大學的教授。我媽媽有個很深的信念,跟沈從文一樣,她認為生活是一本大書,你不能只讀小書,更要讀大書,盡可能多觀察、多接觸各式各樣的人事物。她連在路邊地上撿到一片奇怪或美麗的葉子,都會想辦法保護好,帶回來讓我看。

她只對我這樣,並不是偏心,而是她覺得其他五個兄弟姐妹好像都不感興趣,只有我和她對什麼都興味盎然。

我的大陸考察即將結束,應該就是廈門,比較像家,比較不用高攀似的那樣艱難迎合。廈門只要居住證和台胞證就行,無須事先實際居住至少半年至一年。

至於為了小孩健康上對於睡眠的特殊需求,我再來想辦法看有無可能確定讓住家和學校距離近一些,最好步行可達。

如果小孩能力有限,大人經濟更有限(小三通可省下一些錢),至少也來大陸見見世面,就算只讀個一年也好。

小時候,我常很氣我媽媽,我捨不得她辛苦,所以常罵她何必為了給我一點點東西而耗費那麼龐大的心力,甚至傷害她自己的健康也在所不惜。

但是,不管我怎麼抗議或發飆,我媽依然不改其志。我現在為小孩所做的,其實就跟我媽為我所做的一樣。一個人可能得自己當了父母,才知道愛有多辛苦,而且無法抵擋,無法克制。

小孩不可能懂,當她有一天自己也為人父母,也許才能理解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無比惆悵,何等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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