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經常不知道要吃什麼,實在太貴。
兩年沒洗牙了,剛剛在家附近的牙醫診所洗完牙,咬牙決定來它隔壁的一家高級西餐廳。如果高級與否指的是價格,它確實很高級。
義大利麵一份580元,這是我翻遍整本菜單所能找到最便宜的。口很渴,但我不點飲料,因為如果再加上飲料,就得七百多元,太離譜。我說的是台幣,大陸朋友別緊張。七百元台幣就是大約140元人民幣,事實上也是天價。
鄰桌有一大群尼姑聚餐,一共八個,有主菜、前菜,用錢很瀟灑,看來我比她們還像出家人。許多修女其實也一樣,所謂修行,所謂守貧,其實都是自欺欺人。
左邊是八尼姑,右邊是兩個清涼穿著、坦胸露乳、巨聲高談闊論的女生,音量巨大,中英夾雜,一個是Stanford,一個是UCLA。Stanford那個有男朋友,已經在美國當地的廣告公司任職,還說自己的媽媽最近開畫展,她批評說她媽媽的畫作沒有personal style,稱不上merchandize, not very well trained。But anyway, 其他還有很多八卦,我其實不想知道,但是沒辦法,強迫listening, not my fault。
三十年前,我曾以被稱為哲學家的稱號,受邀去一個佛門聖地演講,演講主題是從邏輯本質談維根斯坦關於語言極限的想法。
聽眾除了出家人,好像也有大學校長之類的學界人士。那天,我只是正常穿著,雖然看起來很像內衣,其實不是,它仍然是件T恤,只是穿久,舊了。
掌門人當眾誇我有智慧,後來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說我穿得很 "隨意",他說,由此就能看出我有大智慧。
穿件舊T恤就顯出我的大智慧,我心裏想,這位佛教大師如果看到我的內褲,那我的智慧恐怕連宇宙都裝不下,直接稱神了。
演講完,還招待午餐。餐點之豐盛,令人,我是說令我,瞠目結舌。我偷偷問一位負責端菜的尼姑說,你們平常都吃這麼好啊?尼姑靦腆不語,嫣然一笑,她可能以為我在跟她開玩笑。
吃完午餐,還有水果,也是極品 。例如荔枝,極品中的極品。我老家種田,在屏東鹽埔有幾分地,種的就是荔枝,因此我從小就很懂荔枝良莠。
話說我家旁邊這家高級餐廳,我一進門就被兩個服務生攔住。其實我今天已經盛裝,而且早上還洗了頭。為了看牙齒,不好意思邋遢或身上有汗臭味。但是,服務員真的很厲害,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內涵。
我被攔住的當下確實有點訝異,我都已經盛裝成這樣了,連放了幾十年的襯衫都隆重地拿出來穿,這樣也能看出我的水平?
餐廳在二樓,我走上樓梯,一踏進門,兩名服務員立即不約而同地把我攔住,問我有什麼事?我一時答不出來。來餐廳當然是吃飯,還能有什麼事?
剛剛在一樓就被攔了,上了二樓竟然又再攔一次。我很想問問服務員,到底是怎麼判斷出我的階級水平?不過我相信她們不會告訴我。
我國中挨餓三年,餓成皮包骨,經常在學校朝會時因低血糖而昏倒。
同學們中午都在吃飯時,我就假裝跑去福利社,等同學都吃飽了,我再回到教室,假裝自己也在福利社飽餐了一頓。班上只有幾位知心好友才知道我根本沒東西吃。
每天早上餓肚子很辛苦,尤其冬天,騎腳踏車上學很冷。學校旁邊有一家早餐店,賣豆漿燒餅,每次經過都很想進去吃,但我身無分文,只能幻想。平常大多靠同學們每周大約一百元的接濟。
上高中後,我又恢復富二代的身份。我記得,班上同學們如果選擇住校,每學期繳三百。但我住五星級飯店,每個月一萬多。生活之豪奢,由此可見一斑。
我的衣櫃裡總是塞滿錢,錢多到往往櫃子都關不上,要用力壓,才能勉強關上。
高中放學後,我常一個人去楊麗花開的青葉餐廳吃飯,光是點兩盤蝦就要八百多,一頓飯下來上千元稀鬆平常。
有時則是去宋美齡開的圓山飯店。每次去我一概都是穿內衣,穿拖鞋。奇怪的是,從來沒有人把我攔住問我要幹什麼?台北圓山飯店大門兩旁的服務人員,見我前來用餐,遠遠地便鞠躬致意,哪怕我穿內衣及拖鞋。
現在卻相反,我都已經盛裝了,卻經常在一些高級場合引起人們的戒備與攔阻。之前買高雄的房子時,有幾次甚至被房仲柔性驅趕。
上大學之後,我又再度墮入貧困,而且是極端赤貧,非常痛苦,曾經餓到跑去醫院賣血,甚至在報上刊登小廣告,說我想賣腎,窮到完全不成人形,十分可悲,足足過了將近十年跟乞丐遊民完全沒兩樣的生活,我的氣質似乎也從此定型。
這意味著,往後不管我怎麼穿著,我的某種氣質已經入骨。
我並不在意自己呈現何種階級氣味,但我知道,順境逆境都是生活,真遇上了,還是得扛著。
余華說得對,苦難就是苦難,苦難不值得追尋,不值得歌頌。但是對我來說,貧富都是生活,任憑風雨,我從未背棄生命,就如維根斯坦所說,即使只是一杯咖啡,我也不會拒絕。
國仇家恨尚可作笑聲,苦中依然能作樂,我從不拒絕誘惑,從不放棄一絲享樂。但我知道凡事有個極限,我知道有個關卡我過不去,一旦失去,便再也很難苟活。
陳真
發佈日期: 2026.08.14
發佈時間:
下午 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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