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
2026.01.01.
(再續)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 "續前"。許多問題推到極致,似乎都還是萬法歸宗,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世界終究不是由無數個事實組成,理解更不是。AI再怎麼厲害,不過也只是提速較快的一種資料檢索系統,一堆乾燥事實的累積與呈現,跨不過 "規範性"(normativity)的鴻溝。問題不在於何時跨過,而在於為何終究不可能跨過?
臨床醫學只是我的職業,讓我傾心的卻是它的基礎。原本研究所打算念neurobiology(神經生物學),後來因為叛亂,七年以上重罪,被限制出境,無法出國。多年後,心境改變,方才走向哲學的不歸路。
認知科學也好,神經生物學也罷,當它推到極致,便是哲學,彷彿一切都衝著AI而來。
與其問 "機器到底會不會思考",不如說,到底思考或意識(consciousness)或更根本的self(自我)究竟是什麼。
Gordon M. Shepherd (1933–2022)寫了一本神經生物學的聖經,開宗明義就寫著:
"If possible, we eager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熱切想了解到底大腦是如何讓我們了解大腦是如何讓我們了解大腦是如何讓我們了解大腦是如何.....)
這問題一旦發問,便沒有個盡頭。我想知道 "想" 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卻只能用 "想" 這個謎去想關於 "想" 這個謎。 "想" 到底藏在哪裡?它是不可化約的(irreducible)嗎?
我能找到 "想" 的足跡,找到它的一堆物理化學的相關物(correlates),但它的金身元尊呢?不就是正在尋找它的我自己嗎?我怎麼可能找到我?就好像維根斯坦所說,眼睛怎麼可能看到眼睛?眼睛可以看到一切,但它終究不可能看到自己。

上面這圖翻拍自1994年我寫的一本講義 "我略知它一二"。取名為 "探究神經元奧祕的唐吉訶德"。這詞暗示著,一如唐吉訶德,即便我們擁有再多的熱情與勇氣,我們的一切研究,終將得在奧祕之門前止步。
至於我的講義標題-- "我略知它一二",這個 "它" 是誰呢?就是 "想",就是思考,就是認知,就是欣賞(appreciation),就是評價,就是眼光,就是氣味,就是態度,就是理解,就是活著。
1997年來到劍橋之後,開始研究AI。AI之父Alan Turing和他的老師維根斯坦,後來各自分別開了一門課,都叫做 "數學的基礎",師徒二人對於AI本質的爭議中,我始終站在維根斯坦這一邊,三十年未變。
我不認為AI能夠對世界帶來更深的理解,知識(或者說信念)的本質不會有任何改變,人類跨越不了信念生產的概念鴻溝,機器更是跨越不了。
維根斯坦在他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的扉頁引用了一段話:"每一項進步,看起來都遠比它真正的進步更偉大。" 從心電圖到腦波,從腦波再到所謂fMRI,每一次的進展,一開始都彷彿預示著思想奧祕的終極揭露,結果卻什麼也沒有,思考、認知與感情依然是個謎,依然不動分毫。
AI不夠看,那麼BI呢?BI 這詞是我發明的,B就是Biological,生物的意思。我曾經開玩笑說,AI不夠看,BI也許會不一樣。但那只是玩笑。AI、BI應該都一樣,飛不過五指山。
正式詞彙叫做BCI(Brain-Computer Interface)。即便能找到這樣一個腦機介面,在大腦和AI之間架起一道橋樑,找到兩邊的共同語言,把某種物理化學的生物現象,轉譯為程式語言,同時也把AI浩瀚無涯的人類所有知識與經驗,輸入人腦,將會產生無數個莫札特、無數個沈從文、無數個維根斯坦、無數個愛因斯坦嗎?從此經驗就不再私密(private),不再主觀(subjective)嗎?從此就可以understanding without feeling, without appreciation(欣賞)嗎?
用肚臍想也知道不可能。欣賞(appreciation)跟資料處理畢竟是兩回事,經驗也不可能被 "如實再現" (representationalized)。羅密歐與茱麗葉如果還活著,透過這樣一個介面,把相關經驗轉譯到你的腦海,你就會瞬間柔腸寸斷變成情聖了嗎?
大陸的五年計劃很厲害,言出必行,往往提早達標。今年剛擬定了第十五個五年計劃,我看裡頭有一個戰略產業就是BCI。
AI也好,BCI也罷,它們確實將改變人類的生活。將來的社會,學習外語,乃至於學習知識,恐怕都會有全然不同的路徑與方法,迅速而有效。
我同時也能想像,很多職業將消失。你會的,我都會。我會的,你也都會。AI更是什麼都會。專業既然變得如此廉價,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不但有,而且你我的區別始終存在,那就是個性,眼光,態度,氣味,品味,情感,經驗與感受,想像與創造等等等。
我常跟AI講話,但我只跟它聊醫學與科學,從不跟它談哲學、音樂、電影、文學乃至於社會、政治等等一切人文與藝術。
為什麼呢?因為它只是一台機器,擁有一堆乾燥事實與知識,沒有感受,沒有生命,沒有經驗,沒有觀點,根本沒法欣賞,能理解個屁?
大陸第十五個五年計劃的另一個戰略產業就是 "賦予形體的AI",也就是人形機器人。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很可能街上到處是與人類難以分辨的機器人,生物材質的擬真皮膚與五官,各種言行、情緒與表情,更是栩栩如生,難過就哭,跌倒了就喊人家好痛哦,統統難辨真假。
我能想像上述這樣的景象,我甚至能想像我會對他們產生同情心,但我心裡明白,他們畢竟只是個機器人。
我非常喜歡Ridely Scott的 "Blade Runner",裡頭那些機器人被輸入童年經驗的記憶,他們珍惜著往日的照片,回顧著事實上純屬虛構的童年往事,包括在母親懷抱中的感覺,包括看到一群小蜘蛛的誕生之美妙經驗,為之垂淚。
但事實上這一切根本從未發生過,純粹是工程師植入機器人的虛構記憶。
我們對這些特別緬懷著往事的機器人之所以感到憐憫,事實上也正因為那是我們的經驗,而不是他們的。
電影中,機器人被賦予了感情,因此,當女主角(也是機器人)知道原來自己珍藏內心的童年記憶全屬程式輸入的虛構情節時,當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爸爸媽媽時,悍然丟棄童年照片,灑淚而去。
導演賦予了機器人強烈的感情,甚至到頭來,原本要追殺人類的機器人領袖,卻因為憐憫而拯救了瀕死的人類。
問題是,機器人真能發展出情感,跳脫知識與事實的桎梏,擁抱血肉真實嗎?
基於可悲的孤獨以及某種奇怪的憐憫,我很不想說出否定的答案,但事實就是不可能,除非他們跟我們一樣,同樣擁有生命,同樣走過生命的歷程,同樣感到寂寞孤獨,同樣長夜痛哭,同樣感受過無盡悲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