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志,我不好意思說你有慧根,因為這樣聽起來好像我也有慧根似的。
我曾經送一些哲學書給一位初次謀面的朋友。在我自己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別說送書,平常我最害怕的就是人家跟我談什麼哲學文學電影音樂甚至政治。為什麼呢?因為這些畢竟都是 "我家的事",我的悲歡。
尼采說,"所有(偉大的)哲學都是一種自傳"。除非知己,否則我們不會對人訴說一己悲歡。
哈巴狗電台沒有主義,沒有領導,別無信仰,只信private language,只信一人聖經。
我之所以送書給那位初識的朋友是因為,他既對我掏心,我也會毫不羞赧地把心挖出來給他看。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得對,"一個人能夠貢獻給世界最好的禮物就是他自己"。
常有人問我,精神科醫師經常得聽病人講他所遭遇的痛苦,每天聽這些垃圾,醫師不會煩嗎?
我一般都笑而不答。如果對方還是要繼續糾纏,我就回答說,別人把他的痛苦告訴你,你應該感動於人們對你的信任不是嗎?怎麼會煩呢?而且,人們的痛苦,理應無比珍貴,為什麼會是一種垃圾?
我送書的那位朋友沒念過哲學,對哲學專業知識一無所知,但我知道他所困惑之事發自肺腑。
他在離去當下,依然依依不捨想談更多。我記得他最後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他一方面相信明明是真理之事,卻又覺得不應該期待別人也認同?為什麼絕對價值似乎卻又有著相對意義?這不是矛盾嗎?
我跟他說,我覺得我的父母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父母,這是毫無疑問的絕對價值,難道別人也該認同?
在某個重要意義上,絕對價值無非就是一種一人聖經,存乎一心,無法議論,難以言說,無從比較。
我不再有興趣討論這些,能懂的自然就懂,不可能懂的,只是憑添無謂議論。
梭羅說,他曾經去聽一場演講,感覺非常無聊,因為演講者講的全是一些大家自己就能取得的資訊。梭羅說,他倒是希望演講者能給他一個 "重劑量的我我我",而不是論述一些有的沒的。
我記得我在 "立報" 的專欄第一篇文章,題目就叫做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七個我字。
很多人說尼采是使用 "我" 字最多的一位哲學家,我倒覺得維根斯坦才是。維根斯坦說,他的所有文字,無非就只是在講他自己的痛苦,就像一種日記,一種告白。
羅素很推崇維根斯坦,但是維根斯坦卻說羅素對他寫的東西 "一個字也不懂"。維根斯坦說,只有跟他有著同樣痛苦的人,才需要去讀他寫的東西,才有可能理解。
當然,我寫在留言板上的東西,幾乎都不是什麼重劑量的我我我,頂多是極低劑量,因為我可不想招來人們自以為是的無謂議論與指指點點。
陳真
發佈日期: 2025.08.16
發佈時間:
下午 3: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