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離開講台,尤其離開鎂光燈三十幾年,幾乎是與世隔絕,但依然偶有採訪或演講邀約。包括兩岸,不管是書刊雜誌或報紙專欄、實體論壇、上電視台當名嘴什麼的,我都一概推辭。逃都來不及了,哪還會自己去爭取?我又不是發神經。
海邊總有逐臭之夫,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往光鮮亮麗的方向走。
至於理解任何一種事物都一樣,應該在最基礎的知識與經驗上下苦工,並持之以恆,而不是什麼上網看什麼網紅的東西。
對我當然也一樣,我不是任何人的耳目,如果你想了解什麼,就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頭腦,用最深的工夫去理解,而不是把別人的想法當成你的想法,把別人的經驗當成自己的經驗。
我常納悶,很多人每天掛在網上到底是在看什麼?我自己上了網或打開電視,卻總是一片徹底的茫然,實在不知道要看什麼,毫無閱讀價值。這是由衷之言,並無貶損之意。
我是說,除了范光棣經常寄來他的無數文章我會看之外,在網路上或實體著作中,就議論性質而言,幾乎沒有一個人寫的東西或所說的意見,或任何一個媒體的評論,對我是有一絲吸引力的。
我不想把別人講得很差,只能說人們的言論對我毫無用處。我畢竟不是那樣的人,不以那樣的方式理解世界,我沒那麼單純。
如果我不是某種人,不會為哲學、不會為一加一等於二埋葬一生。
這些話,幾十年來,我其實寫過千百次,只是我知道人們不會對之感興趣。人們喜歡看的就是政治,而不是思想,更不是關乎認知與理解的可能性。
並不是因為這些很難,而是因為人們對微妙且抽象的東西根本不感興趣。許多時候,我覺得在人們的眼皮下寫這類思索,簡直就是自我作賤,自取其辱,所以盡量不寫。於是我二十年前就停掉了親系譜,並且刪除親系譜裡頭的許多文章(因為發生多次被人剽竊為教材),只留下一些風花雪月。
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一段視頻,是一位西方學者(?)的演講。標題寫得很聳動,寫說剛獲得Alan Turing 獎的AI教父(好多AI教父)指出AI走在根本錯誤的發展道路上。
於是我就點進去看。講者的意思是說現行AI的認知是透過龐大數據與資訊,被動學習而來,而非主動學習。講者說,那不是主動經驗的累積,不是真正的認知。他覺得應該讓AI自己去面對問題,形成經驗與判斷,才是真實的理解與認知。
我聽了,其實覺得很沮喪,因為講者實在很幼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他所批評的,以及他所期待及指引的發展方向,不就都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問題嗎?
被動學習和主動學習,對於認知的本質會有什麼不同嗎?講者終究沒有回應 "意義來源" 的根本問題。
27年前,我念碩士的第一年,寫了三篇論文,就是在談關於意義來源與認知本質的問題。
那三篇論文,我估計再放個50年應該也不會過時。
我那三篇論文,第一篇叫做 "How natural can naturalized epistemology be?" (自然主義知識論能有多自然?)
第二篇叫做 "On Soical reading of Wittgenstein"
(談社會性閱讀維根斯坦)。其實就是在講社會性的知識論到底能走多遠?
第三篇叫做 " A forbidden lqnguage game?On Wittgenstein and AI" (一個禁忌語言遊戲?談維根斯坦與AI)
主要就是談維根斯坦和他的學生--真正的AI之父 Alan Turing 兩人對於認知本質南轅北轍的看法與爭議。
我當然不可能在版面上說明這一切。之所以舉這段視頻的例子,我是想說,在一種公眾場地,我們始終只能講一些極其明確而單純的議題,思想畢竟只屬於極少數人。
問題是,不管你想理解什麼問題,都應該在基礎問題上下苦工,而不是說什麼上網看看誰的臉書或網站,然後就以為自己很懂。那真的是蠢到爆炸。
維根斯坦生平最痛恨一種東西:虛榮。但他曾經說,他有時忍不住就想出書。為什麼呢?他說,他看到市面上那麼多蠢話,"一再刺激著我的虛榮心",讓他很想趕緊把書出版。
虛偽的世界總期待人們要謙虛,其實,如果你根本沒那麼偉大,哪需要謙虛?因此,我不是一個謙虛的人,因為我沒那麼偉大,只是我也不想說實話就是。因為,我知道,當我說出實話,其實只會自取其辱。
但是,實話就是這樣。每當我看到市面上那麼多蠢蛋講蠢話,我就很想趕緊也粉墨登場,說一些寒窗思索與肺腑之言。
陳真
發佈日期: 2025.11.22
發佈時間:
下午 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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