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康,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講得很好,讓我幾乎無話可說。這意思是說,我沒法在你的問題框架下回答,而只能說,對我而言,甚至也許對我所理解的蘇格拉底而言,那樣的問題並不存在。
"我們" 之所以有著某種言行態度,並不是因為企圖透過它來成就某種目的,而只是因為,套句維根斯坦的名言:This is simply what I do。
我常引用高達的那段話:"愛人者去愛,殺人者去殺,如何如何者便如何如何..." 意思其實也差不多。
鳥在天上飛,並不是因為牠喜歡翱翔天際,也不是要讓別人羨慕或藉以展現任何情操。飛行並不是達成任何目的的手段,而只是 this is simply what I do.
蘇格拉底不立文字,全是他人轉述。一如維根斯坦,尤其沒有觀點。但其為人心思,其實很直白。在某個基本態度上,我對他略知一二。 說起蘇格拉底,與其說我是在講他,不如說我其實只是在講我自己。
我常被誤以為是某種類型的人,比方說志士、烈士,其實我不是。我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使命感。別人有,我脫帽致敬,但我沒有就是沒有,我總不能自欺欺人假裝我有。
蘇格拉底或維根斯坦大抵也是這樣的人,是什麼生物,就怎麼活,如此而已,而不是心裡另外懷抱著某種彰顯且具體的實際目的。
你甚至很難說蘇格拉底從容就義。從容一詞聽起來就不是那麼從容。1989年,有位作家在報紙上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標題叫做 "淡然就義的陳真",描寫我面對叛亂黑牢卻淡然處之甚至拒絕同志聲援的態度。其實,就義就就義,硬要說淡然就感覺好像有點不淡然。甚至連就義一詞都屬多餘而不自然。我並沒有想到就義這麼一回事。我只能說,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像小綿羊一樣,逆來者,我便順受之,This is simply what I do.
我更是很排斥所謂反抗。別人要反抗,我脫帽致敬,但我其實沒有那樣的心思,儘管旁人可以從行為上描述為反抗,但那畢竟不是我的心思。
許多時候,說我在反抗什麼,其實我心裡充滿圈圈叉叉,感覺很窩囊。比方說,我怎麼會去反抗人渣黨呢?太羞辱人了。他們跟我怎麼會是一種對等的存在?就好像我不會去反抗蟑螂或反抗地上一坨屎一樣。
我很不喜歡提到那些人渣的名字,並不是因為害怕被他們告,而只是因為我非常不喜歡這樣一種窩囊感,我竟然窩囊到必須去罵這樣一些根本不值得議論的小人物,什麼蔡啥咪、賴啥曉。
我是什麼人?他們是什麼人?太不對等了。罵這樣一些無甚意義的小人物,事實上讓我感覺很窩囊。
每當有人私下問我島內政客種種,我常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我很想反問對方,你怎麼會問我這種問題呢?我看起來有那麼沒出息嗎?我是做了什麼窩囊事,以至於讓你以為我會樂意去談論這樣一些根本不值得談論的人?
蘇格拉底似乎也是如此,他心裡的關切恐怕遠遠超過他所處的政治環境,更不用說那些迫害他的小癟三了。套句蘇格拉底或他的弟子們的一句話:"我們不是在談論小事,而是在談怎麼活下去!"
蘇格拉底的 “從容就義”到底成就了什麼,後人當然可以議論,但我想那應該不會是他心裡思索的問題。
有句話說:"一個好導演一生只拍一部片"。也許每個人心裡也只有一首主旋律,是什麼生物就怎麼活。And, this is simply what things are, not what things should be。
陳真
發佈日期: 2024.09.13
發佈時間:
上午 1:58






